铁拱底下的水流方向变了。
前头本来是斜着往东流,到这儿却被一股力道往下拽,水面转出个缓慢的旋涡,几片碎叶打着圈沉下去。头顶石壁也开始返潮,细水珠顺着墙往下滚,落在脚边,溅开一小圈黑印,空气里多了点淡淡的铁锈腥甜。
林渊抬头扫了一眼,没说话,心里已经把路算透了。
水脉交汇处就在前面。
那儿多半就是圣光囚笼的枢纽。
他刚要开口,风无邪突然停住,伸手按住前方一块松动的铁板。
“前头有口隐蔽井盖,老排污网的检修口,能直通核心。”风无邪压着嗓子,“但封了三年,得撬。”
李道玄立刻抬头:“能通核心?”
“能。”风无邪说,“也能直接把我们送进人家窝里。”
林渊看着他:“你怕?”
风无邪嗤了声,机械义肢在裤腿上蹭掉一层污泥:“怕有用吗。前头路堵死,回头也是死。真能摸到他们老巢,老子今晚把账一笔笔算回来。”
话说得狠,眼底发红的疲惫却没藏住。黑市摸爬滚打出来的人,哪有什么天生的胆气,全是被逼的。
林渊点了下头:“掀开。”
风无邪把半锈的铁钩插进井盖缝里,肩膀一沉,机械义肢立刻发出一串卡顿的齿响。铁盖和地面粘得死紧,第一下只掀起半寸,底下黑水顺着缝往外冒,味道更冲了。
李道玄被熏得往后退了半步,脸色发青:“这地方能进人?”
“你不进就别挡路。”林渊说。
风无邪咬着牙再顶一次,铁盖终于发出一声闷响,边缘翘了起来。
就在这时,头顶又落下一道剑气。
白痕穿过层层井道,直劈在三人身后,石壁炸开一大片碎屑,热气贴着后颈扫过。李道玄被震得脚下一滑,差点栽进黑水里。
风无邪骂了句:“追上来了!”
林渊只扫了一眼,抬手按住井盖边缘。袖口被飞溅的碎石划开一道口子,皮肉蹭出了血线,他像没察觉似的,借着这一击的震动,直接把松动的铁盖整个掀了起来。
底下黑气翻涌,井口里传出更深的水声,混着金属链条拖拽的轻响。
李道玄站在旁边喉结滚了滚,刚要开口,林渊已经一把把他拽到了井口边。
“下去。”
“现在?”李道玄嗓子发紧,“里面指不定有什么。”
“外头也有。”林渊瞥他一眼,“你选一个。”
李道玄一咬牙,刚把黄符掏出来,林渊忽然伸手按住了他手腕。
“别急着扔。”
“那我拿什么——”
“拿人头换路。”林渊侧身让开井口,目光落在黑水深处,“不跟他们硬拼,我们去抄老巢,拔电源。”
风无邪听见这话,呼吸都重了半拍。没多问,先抓住铁梯往下滑。林渊紧跟着跳进井口,脚底踩在湿滑的铁台上借力一蹬,整个人落进了更深的暗流里。
李道玄咬着牙,最后一个跳了下去。
三道落水声接连炸开,黑水溅起半人高,随即又沉回平静。头顶白光还在劈砍,井盖边缘被一剑削断,碎石滚进水里,咚咚两声,再没了动静。
上头的审判官暴怒地砍碎了附近的石栏,几根旧管道被挑飞,铁屑乱溅,可井口底下只剩一片翻涌后的漆黑。
风无邪扶着墙喘气,机械义肢卡在铁栏间,吱呀作响。他低声骂:“算他们没追下来。”
林渊抹了把脸上的水,抬眼看向前方。
这儿已经不是普通排污道了。
水道两侧的墙面有人工加固的青砖,砖缝里嵌着旧铜钉,钉头还残着模糊的符纹。水面浮着一层灰白泡沫,底下偶尔有细小的气泡往上冒,咕噜一声,炸开一圈浑浊。
李道玄站在齐腰深的黑水里,冻得脸都木了。他抱着玉盒,脚下一步一晃,说话都打颤:“这、这下面真能到总闸?”
风无邪抬手指了指前面:“顺着渠走,再过两个拐口就是。总闸后头有个旧泵房,黑市那些见不得光的货,全从那儿过。”
林渊看了他一眼:“你对这儿,知道得挺细。”
风无邪扯了扯嘴角:“我是卖消息的,记不住路,早死八百回了。”
林渊没再问。心里已经把这条线和那几粒净化盐串在了一起。有人定期清底,有人借水网运货,有人在更深处布了阵。黑市这张网,早被人当成了暗仓。
正想着,李道玄忽然停住,脸色一变,猛地往后缩了半步,怀里玉盒差点掉水里。
“怎么了?”风无邪问。
李道玄没答,只盯着自己小腿边的水面,喉咙发紧:“有东西……咬我。”
话音未落,水面底下突然顶起一团毛乎乎的黑影,狠狠叼住了他的裤腿。
李道玄一声惨叫,整个人被拽得往前一扑,水花炸得满身都是。
李道玄被拖得直往水里栽,手里黄符撒出去好几张,漂在黑水面上,转眼就泡软了边。
“救我!”
他嗓子都劈了,双手乱抓,先攥住林渊的袖子,又被那股力道往下拽,在水里拖出一长串水痕。风无邪反应快,机械义肢抬起往水里狠狠一砸,铁掌拍出一片黑水花,底下那团毛影子却没松口,反倒在水里打了个旋,拖得更狠。
林渊站在原地没动。
他盯着水面。
刚才那东西冒头的瞬间,水面漾开一圈细密的波纹,不止一头——四面八方都有动静。黑水底下传来沉沉的擦动声,像一群东西在石壁上磨爪子,隔着水层传上来,听得人牙根发紧。
李道玄还在叫,一半堵在喉咙里,一半被水花盖了。他一手抓着林渊,一手往腰间摸,摸到半路,脸色更白了。
符箓散了大半。
最顺手的那叠,刚才慌慌张张全撒在了井口,这会儿怀里只剩两张贴身放的镇邪符,还是平时拿来撑场面的货色。
风无邪骂了一声,单片眼镜差点滑进水里:“这鬼地方怎么这么多耗子?”
林渊往前一步,脚下踩出沉闷的水响。他没亮家伙,也没去看李道玄那张煞白的脸,只盯着前方翻动的水纹。
“不是一只。”他说。
风无邪一愣,顺着他目光看去,喉咙也跟着紧了。
水面下,密密麻麻的影子正从四周往中间拢。每道影子都不大,可速度快,四肢摆动划出一道道黑线,转眼就把三人围在了中间。水里传出尖细的咬噬声,混着骨头被磨过的脆响,后颈直发毛。
“李道玄。”林渊忽然开口。
“啊?”
“把你怀里那点符收稳了。”
“都这时候了还收什么——”
“收好了。”林渊抬眼看他,“你想活,就别总把自己当摆件。”
李道玄怔了半息,终于咬着牙把散符往怀里按。手刚收回去,左侧水面猛地翻涌,两只灰扑扑的脑袋冒了出来,嘴一张露出细密尖牙,口边挂着发白的黏液,滴进水里立刻冒起细泡。
那东西个头不大,骨架却硬,四肢粗短后背拱起,皮毛沾着一块块发白的污染斑,眼珠子红得发亮,直扑活人。
“耗子?”风无邪沉了声,“老城区下水道见过,平时只啃死的。被圣光泡过,全疯了。”
林渊目光扫过暗兽耳后——那儿印着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黑羽纹路,和之前刺客身上的纹章同源。
果然是神殿养出来的东西。
李道玄脸都僵了:“这也叫耗子?跟狗似的!”
“你愿意叫狗也行。”风无邪说完,甩手扔出一截断铁钩。
铁钩扎进一只暗兽侧脸,血没流出来,反倒溅出一串发白的液滴。那暗兽吃痛,张嘴就扑向风无邪,尖牙擦着机械义肢咬过去,金属上立刻冒起两点白烟。
风无邪低骂一声,赶紧往后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