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上午,他们看见了那个人。
之字走法走到第二天半,蓝丝从齐腰深退到了齐膝。丝草变矮,视野忽然打开,能看出半里地。何川说这是好事,丝草越矮,脉冲越散,种子拽人越费劲。也是坏事,矮草藏不住东西,他们四个成了荒原上四只没遮没拦的虫。
最先听见的是声音。
不是拖。是断断续续的、像哭又像喘的动静,从左前方一道土梁后头传过来。声音很怪,高一声低一声,高音里有词,低音里没有,到了低音那截就变成一截含混的呜咽,像喉咙里灌了水。
陈光抬手,四个人伏下。
“折腰不是这个声。”何川把耳朵贴地,听了一会儿,眉头拧起来,“折腰不会叫。培养场地我听了那么久,它们从头到尾没出过声。”
“人?”老宋问。
“半个人。”何川说。
老宋的脸白了。
他们贴着一道矮土坎摸过去。陈光在前,金线已经烧起来,掌心热得发烫。绕过土梁,他停住了脚,后头三个人也跟着停住。
土梁背面的洼地里,坐着一个人。
说是人,是因为他上半身还是人的样子。一个中年男人,穿着辨认不出颜色的旧外套,头发结成一绺一绺。他背靠着洼地的土壁坐着,两条腿直挺挺伸在前面。
他的腰正在往后折。
不是一下子折过去的,是一点一点,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他的脊椎,正把他往后扳。他上半身和地面的夹角已经过了一百八十度,头朝着天,脸朝上,喉咙和肚皮绷成一条反弓的线。可他还坐着,两条人腿压在地上,手还是人的手,正死死抠着身下的丝泥,十个指甲里全是蓝色。
他每折过去一寸,就发出一声低的呜咽。折不动了,那只看不见的手松一松,他又往前弹回来一寸,这时候他就能说出词。
“水。”他仰着头,嘴唇翕动,“哪位……给口水。”
洼地里没人动。
老宋的腿先往前迈了半步。
何川一把薅住他的后领。
“你看清楚。”
“我看得清清楚楚。”老宋的声音抖,“他要水。”
“他后背。”
陈光已经在看了。
男人反弓着的背脊上,外套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开了一道口子。口子里头不是皮,是一片还没长熟的骨。骨是白的,一截一截,正在从脊椎的位置往外顶,每一节都包着一层半透明的膜,膜底下有蓝色的丝在爬。那是将要成型的折叠关节。一共顶出了四节,第五节还在拱,拱一下,男人就呜咽一声。
他在变成折腰。变到一半,卡在了一半。
陈光数过那种东西的关节。他在楼里近距离看过,折腰向后反折之后,背上会隆起一串折叠的骨节,像有谁把一根脊梁折成了几叠。眼前这个人背上的骨,才折出第一叠的头几节。离一个能跑能扑的折腰,他还差着七八节,差着那层膜褪掉,差着把自己最后一句人话咽回去。
可他每一节,都是自己一寸寸拱出来的。
洼地里能听见骨节生长的声响。极细,像冻冰在裂,咔,咔,隔十几息一声。每响一声,男人的身子就往后再折过去一分,他抠着丝泥的手就抓出一道新的蓝沟。他脚边的丝泥被他抓出了十几道沟,沟里渗出蓝色的浆液,和他后背上的浆一个颜色。
有蓝丝循着那十几道沟爬过来了。
丝从丝泥里探出头,不是那种被人踩出来的倒伏,是活的、主动的爬,一根一根探向男人撑在地上的手指,探向他脚踝。男人感觉到了,他用尽全身力气把手往怀里收,可腰往后折着,手收不到位,指尖还是被一根蓝丝缠上。那根丝立刻收紧,勒进他的指根,他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叫。
“它在帮他长。”何川的声音冷得像铁,“丝认得出谁在变。变的人是根网要收回去的东西。它喂他。”
老宋猛地回头,眼睛血红。
“那还看着?”
“你能怎么着。”何川说,“你下去把丝拔了,他背后的骨照样长。拔丝救不了他,只能让他多疼一阵。”
“那就给他个痛快!”老宋压着嗓子吼,“你没看见他在求?”
何川没接话。
这正是谁都不敢接的那一句。
更要命的是他的嘴。
他每次往后折到极处,嘴就会自己张开,张得比活人能张的大,喉咙深处有一团蓝影在涌,涌到舌根又被他自己咽回去。一涌,一咽。他在和自己的喉咙打架。
“多久了。”陈光问何川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半天,也许一天。”何川盯着那四节骨,“折叠期。折腰成型前要在原地折十二个时辰,折到关节长死。他还没长死。他的关节上有膜,膜没褪。”
“褪了膜会怎样。”
“褪了膜,他就不是他了。他会爬起来,把这半天里见过的每一张脸,都当成要扑的东西。”
老宋的后领还在何川手里。老人不往前挣了,他看着那男人,嘴唇哆嗦。
男人又往前弹回来一寸,眼球从望天的角度转下来,转了半圈,对上了土坎后的四个人。
他看见了他们。
他眼睛里浑浊的东西散了一下。只一下,有一点活人的光从那浑浊底下透上来。
“别走。”他说。这两个字咬得很清楚,清楚得吓人,“求你们……别都走。留一个,等我……等我再像人的时候,跟我说说话。我一个人,折了半天,没人……”
他没说完,脊椎又被往后扳,话断成一截呜咽。
老宋的眼泪下来了。
陈光没有动。他蹲在土坎后面,看着这个人,右手心里的金线烧得发疼。
他见过折腰。在楼里,在丝坑边上,那些折过去的、关节长死的、会装死会听地的东西。他没见过一个正在折的。他不知道一个人变成那种东西的路上,还能说这么多话,还能数着自己一寸一寸地死。
他想起珂拉。
他想起珂拉后腰上那个隆起,一下从左边滑到右边。他想起珂拉夜里肚子上鼓起的那个乱拍子。他想起何川说的,根网认出她了,在喂她。眼前这个男人,就是珂拉那条路再往下走七天、十天的样子。根顺着脊椎一节节顶出来,皮从里面裂开,人被卡在自己变东西的那道门槛上,半天过不去,也回不来。
他不用回头,也知道身后的珂拉是什么表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