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透了。
丝域的夜不是慢慢落下来的,是整块盖下来的。灰光一收,蓝丝的荧光就成了唯一的亮,从地缝里,从墙根下,从楼顶垂挂的丝上渗出来。整个聚落泡在一层冷蓝色的水里。
四个人贴着巷墙往北走。
老宋在前,刀出鞘,另一只手举着一支从烟屋里包出来的火把。火把用油浸过布,裹在松明子外,点着了,火苗压得很小,只够照亮脚前三步。
火一出来,巷子里的蓝丝就矮了一截。丝尖朝两边分开,让出一条路。
“火举稳。”陈光说,“别让它灭。”
陈光走第二个,手里攥着第二支没点的火把和火镰。珂拉在中间,何川断后。
出门前周芹说的夜行规矩,陈光在心里又过了一遍。脚步落在别人的脚印里,四个人一条线走,踩出来的声听着像一个人。火光压在胸口以下,不照脸。听见有人叫名字,不应。看见窗户亮,不看。
巷子两侧的门全黑着。门楣上本该挂灯的铁盏,十家有八家空着,剩两家亮着黄豆大一点火苗,火苗后头没有人影。那是还活着的住户,把灯点到最小,省油,也省着被看见。
一扇门后传来极轻的念经声,一个男人反反复复念同一句,听不真念的什么,念到尾音就断,从头再来。
老宋经过那扇门时,脚步没有变。
珂拉拽了一下陈光的袖子。陈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。
巷子左侧二楼的一根晾衣杆上,挂着一件衣服。白天他们没有见过这件衣服。衣服在夜风里一动不动。丝域的夜里没有风。
那件“衣服”慢慢转了过来。
不是衣服。是一张垂下来的上半身轮廓,倒挂在屋檐后,只露出肩膀和一截空空的袖管似的东西。它转过来的动作很慢,像在数楼下有几个人。
火把压得低,光没有照上去。
它在黑暗里悬了几息,缩了回去。屋檐后响起两声人腿踩瓦的轻响,啪,啪,那东西上了屋顶。
“走。”陈光的嘴唇几乎没动。
巷子里安静得过头。没有虫,没有风,只有四个人的脚步,和脚底下蓝丝断裂的细响。
走到第一个巷口,老宋抬起拳头。
队伍停了。
主街上传来声音。
不是脚步。是拖动声。湿的,腻的,什么沉重的东西贴着石板被拖着走。一下。停。一下。停。节奏里夹着两条腿落地的声音,啪,啪,很快。
人腿跑得很快,上半身在地上拖。
陈光从墙角探出半个头。
主街的蓝光里,一个东西正经过巷口。
那东西用两条人腿站着跑。腰在中间折成一个反角,上半身整个朝后垂下去,拖在身后,像一条肉色的尾巴。垂着的是一张男人的脸,头发扫着地,脸上的眼睛睁着,眼珠转过来,正对着巷口,正对着陈光藏身的墙角。
它在替跑在前面的身子看背后。
它的肚子上纵向裂着一道大口子,一个覆满蓝鳞的脑袋从裂口探出半截,鳞面上泛着蓝黑的油光。脑袋两侧两条肉臂张开着,像两面湿扇子,指缝间的丝膜在夜风里抖。
它没有看见他们。它看了两秒,垂脸转回去,两条人腿加快,拖着身子拐进另一条街。
陈光把气吐出来。
他的后背全湿了。
“折腰。”老宋用气声说,“就是它。”
珂拉的手指扣住陈光的袖子。她的脸白得发青,金纹在颊上浮起一层薄光。
“不止一只。”她嘴唇几乎不动,“巷子里全是它们的气。它们在醒。”
陈光听懂了她的意思。不是听见,是感到。空气变稠了,每一个黑窗后头都像贴着一团体温,凉的,隔着墙皮往里渗。那些体温不呼吸,不挪动,只是在。整条巷子像一口装满活物的笼子,笼子的栏杆就是两侧的墙。
远处先响起一声门裂。木头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开,哗啦一下,接着是一个女人短促的惊叫,惊叫起了半声就没了。
然后是第二处,第三处。
不是所有钉死的门都钉得住。天一夜夜冷,木杠朽,板缝松,关了两个月的东西,力气比钉门那天大了不止一倍。
一条巷子里传出男人的哭腔,那人一边哭一边跑,脚步又乱又快。他身后贴着另一条脚步声,两条人腿的,比他快,落点和他一模一样,像他的影子从地上立起来追他。
哭声转过一个街角,停了。
停得干干净净。
像回应她这句话,聚落深处响起第一声尖嘶。
那声音不像人能发出来的。高,细,刮过去,像铁钉子刮过玻璃,尾音拖成一串。尖嘶从广场方向升起来,落下去,紧接着,第二条巷子、第三条巷子里,有别的尖嘶接上来。
一声接一声,像有人在黑暗里点名。
然后是跑动声。
从四面八方,湿腻的拖动声和人腿拍地的声音同时响起来,密了,乱了,整个聚落像一锅烧滚的水。
“它们散猎了。”何川在最后头说,声音冷得发硬,“白天数过的那些钉死的屋,门全白钉了。”
“跑。”陈光说,“趁它们还没汇到北边。”
四个人不再贴墙,顺着巷子往北跑。
经过一栋窗下时,窗里亮起一盏油灯。
是活人住的屋。窗缝里透出黄,一个女人的脸贴在玻璃后,看见他们,嘴张了张,没出声。
就在那张脸旁边,黑暗里慢慢垂下另一张脸。
倒挂的,满脸灰丝,眼珠在玻璃后面转。
窗里的女人没有察觉。她还在看巷子里跑过的四个人。
那张垂脸张开了嘴。
“芹……姐……”
一个含混的、拖长了尾音的人声,从倒挂的喉咙里挤出来。它在学这个女人认识的人说话。
窗里的女人浑身一震,猛地回头。
油灯灭了。
窗里传出一声短促的惨叫,紧接着是湿的、扑上去的声音,像一袋肉摔在地上。 惨叫只起了半声就被堵了回去,变成一种咕噜咕噜的响。
别的窗里,灯一盏接一盏灭了。不是吹灭的,是吓灭的。活着的人看见了隔壁的事,先掐自己的灯。黑下来的窗口连成一条黑线,沿着巷子往两头爬,像一场无声的传染。
黑暗里,有东西开始学刚才那个女人的叫法。一声,又一声,学得越来越像,尾音拖得老长。它们拿这声叫去钓别的窗里的人。
珂拉的脚步乱了一下。
“别看。”陈光一把扣住她的手腕,拽着她往前,“别停。停了就是下一个。”
他们冲过那条巷。
前方出现了火光。不是他们的火把。是北边小广场的方向,好几团火在晃,夹着人声的喝骂和一支枪的轰响。
马三的人到底还是出来了。
他们比陈光一行先到排水沟,也比他们先撞上东西。
广场的火把光把四个人的影子甩在巷墙上。影子又长又乱,叠在一起,看上去像五个、六个人。
陈光宁可自己看上去像六个人。
他回头数了一遍自己的队伍。老宋,珂拉,何川。三个。加上他,四个。
四个都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