珂拉走在陈光正后方。她的呼吸声变粗了。
第五千步的时候,陈光的右脚鞋面上出现了一个破洞。蓝丝从破洞里钻了进来。他的脚趾碰到了一根冰凉的、滑腻的东西。
蓝丝。它在他的鞋里面。
在他的脚趾和布条之间蠠动。那种触感让人头皮发麻。像有一条活的虫子在鞋里爬。
他停了下来。单脚跳了两下。把鞋里的蓝丝跺断了。
断掉的蓝丝在鞋里留下了蓝色的液体。液体沾在布条上,沾在皮肤上。
皮肤传来一阵刺痛。蓝丝的液体有腐蚀性。它开始灼烧他的脚趾。
他把鞋脱了。扯掉布条。脚趾上有一片红色的灼伤。
不严重。但说明蓝丝的液体已经渗进了鞋里。
油布没有挡住。何川的油布只包了外面。鞋面上的破洞让液体从另一个角度渗了进来。
他重新缠了布条。换了鞋面上的一块补丁。补丁是从背包的备用布上撕下来的。
他把补丁塞进了破洞里,从里面堵住了缺口。然后继续缠布条。这一次缠得更紧。
更厚。他知道这双鞋撑不过整个丝域。但他没有备用的鞋。
荒原上没有人有备用的鞋。鞋穿到烂就换布条。
布条穿到烂就换补丁。补丁都没有了,就用树皮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珂拉的鞋。珂拉的鞋比他的还旧。布层更薄。
他在心里算了算自己背包里还有多少备用布。还够补两双鞋。
两双鞋能走多远?不知道。走一步算一步。
他站起来,跺了跺脚。新缠的布条很紧。脚趾的灼痛还在。但能忍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前方。老宋的背影还在。蓝色的地面还在延伸。
看不到头。但他知道头是存在的。
只要一直走,总有一天能走到。荒原上的路都是这样。你以为走不完的时候,它就完了。
不是喘。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低沉的、压在喉咙里的声音。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胸腔里占据了更多的空间,留给肺的位置变小了。
她的步伐也在变。起步的时候每一步都很均匀。走了三千步之后,开始变得不那么均匀了。
左脚重一点。右脚轻一点。
然后反过来。她的身体在寻找一种新的平衡。一种能同时应对行走和体内种子的平衡。
陈光走在前面,耳朵却一直听着后面的脚步声。咔嚓。咔嚓。
左脚重。右脚轻。不对。
是右脚重。左脚轻。
轻重之间差了一点。一点就是问题。
问题会变大。变大了就走不动了。
他回头看了她两次。每次她都在走。她的步子没有乱。
但她的右臂在发抖。那种抖不是冷,不是累。是从皮肤底下传出来的抖。
像肌肉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种子。种子在她的胸口,在丝域的环境刺激下加速生长。
它长大了。它在挤压她体内的空间。它每长大一点,珂拉的身体就多负担一点。
这种负担不是重量。是一种入侵。
像有人在她的身体里盖房子。每盖一间,她自己的空间就少一间。
陈光也在观察。他观察的不是蓝丝。是人。
老宋的节奏稳不稳。珂拉的脚步乱不乱。
何川的状态好不好。三个人都在,队伍就在。队伍在,就能往前走。
何川走在最后。他的目光一直在两个方向之间切换。一会儿看地面,观察蓝丝的生长模式。
一会儿看前方,观察队列的状态。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摩挲着左腕。腕上的金色痕迹在丝域里变得更亮了。
那种亮度不是光。是一种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色泽,像金色的墨水渗进了血管。
何川注意到了陈光在观察他。他放下了手。把腕上的金痕藏进了袖子里。
“你那个在活跃。”他看了她一眼说。
“嗯。”何川说。“在丝域里,所有和根网有关的东西都会被激活。你的金线。我的金痕。珂拉体内的种子。都在反应。”
“老宋没有反应。”
“老宋是干净的。”何川说。“四个人里面只有他没有被根网碰过。”
陈光忽然想起了玛格。玛格也是干净的。玛格走得早。
走得早的人,反而可能走得远。干净的人,在荒原上有优势。但干净不代表幸运。
荒原不认幸运。荒原只认走不走得动。没有金纹。
没有金线。没有种子。
他是最安全的。也是最有用的。他是唯一能在夜里安睡的人。
他又看了老宋一眼。老宋的背影还是直的。
像荒原上那些没有倒下的枯树。风刮不倒。雨打不弯。
他忽然想到,老宋在这个队伍里的位置,就像一块石头。石头不会发光。但石头能挡住风。其他人在石头后面躲着,才能继续往前走。
陈光看了老宋的背影一眼。老宋听到了他们的对话。但没有回应。
他不参与分析。他只负责走路和观察。
分析是何川的事。走路是老宋的事。
每个人做好自己的事。这是老宋的规矩。
何川走在最后面。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运转。从进入丝域开始,他就在收集数据。
蓝丝的再生速度。攀爬速度。对温度的反应。
对光的反应。对不同材质的反应。他把这些数据存在脑子里。
像一本行走的笔记。这些数据现在看起来没有用。
但何川知道,在荒原上,数据从来不会白收集。总有一天,某一条不起眼的数据会变成救命的线索。
他在想珂拉体内的种子。种子的生长速度和蓝丝的浓度成正比。浓度越高,种子长得越快。
丝域的蓝丝浓度是外面的十倍。所以种子在丝域里的生长速度也是外面的十倍。
金线能压制种子。但压制的效果在递减。
种子在适应。如果这个趋势继续下去,到第三天,金线可能完全压不住种子了。
他把这个计算结果藏在了心里。没有说出来。不是因为怕引起恐慌。
是因为说出来也没有用。陈光已经决定帮珂拉了。何川反对不了。
在荒原上,做决定的人承担后果。陈光做了决定。后果由他来承担。
何川能做的,是准备好应对最坏的情况。最坏的情况是什么?是珂拉的金纹覆盖全身。
是珂拉坐下。是珂拉变成丝域的一部分。
到那时候,他们必须在她坐下之前离开。多一秒都不能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