珂拉看着那些火星消失。
火堆里的木板烧到第三块的时候,老宋应了一声。
“今天走了多少。”他问。
何川抬头看了一眼天色。“大概二十公里。比昨天少了五公里。”
“明天得多走。”老宋说。
“走不快。”何川没抬头。他没有看老宋。他看着珂拉。
珂拉听到了。她没有反驳。她知道自己走得慢了。
知道因为自己,整个队伍的速度降了。这种知道像一根刺,扎在她心里。
不疼。但在。
“水还有多少。”老宋低声问。
“两天的量。”何川低声说,“如果省着喝,三天。”
“得找到水源。”
“荒原上的水不好找。”何川说,“老宋今天下午出去找了一圈,没找到。”
老宋点了点头。他确实找了一圈。看了地面的颜色。
看了有没有虫子。看了风从哪个方向来。
什么都没有。这片碱地像是被荒原遗忘的角落。连水都不愿意来。
珂拉听着他们说话。这些日常的、生存层面的对话,让她觉得既亲近又遥远。亲近是因为这是她每天的生活。
遥远是因为她的身体里还有另一层生活在同时进行。金纹在爬。
种子在长。那层生活跟找水、算路程、讨论明天的路线无关。那层生活只跟她自己有关。
她觉得自己被劈成了两半。一半在荒原上。
一半在身体里。两半都在走。但走的方向不一样。
火堆里的木板又塌了一块。火星飞起来,在夜色中像一群短暂存在的萤火虫。亮了一秒,就暗了。
珂拉看着那些火星消失。
然后她说。
“我有件事没说。”
三个人的视线同时转向她。
珂拉没有看任何人。她看着火堆。火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动。
“在培养场的时候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像在念别人的故事,“不只是被关着。”
没有人打断她。风从河床上方吹过去。火苗歪了一下,又直起来。
“那些蓝丝。”
珂拉轻声说,“它们会伸进人的身体里。不是从外面长进去。是从伤口进去。从毛孔进去。从嘴和鼻子进去。
它们想占领你的身体。用你的身体当它们的容器。培养场里那些老头,他们就是被蓝丝占了一部分的人。
他们没被完全占领。但已经不够完整了。所以他们知道蓝丝在做什么。他们能告诉你。”
陈光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他知道蓝丝。他见过蓝丝。
培养场里那些蓝色的丝线,在泥土下面流动的样子,他一辈子都忘不掉。但他没有想到珂拉体内的种子是蓝丝的种子。
他以为是金纹的。以为是金纹在她身体里长了根。
不是。
是蓝的。
他的手在膝盖上握紧了。
“金纹在烧它们。”珂拉轻声说,“金纹会烧掉进入身体的蓝丝。这是金纹在做的事。所以金纹在扩展。因为它在到处烧。每一条进入身体的蓝丝,金纹都要追过去。追到了就烧。烧完了就回来。然后再追下一条。”
“但有一颗没烧掉。”
珂拉点了一下头。
“很小。”
她伸出右手,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极小的间距,“这么小。比芝麻还小。我甚至不确定它是不是真的进去了。
但第二天我就开始有感觉了。那种感觉不是疼。是一种存在感。像身体里多了一粒沙子。你知道那粒沙子在那里。
但你说不出它在哪里。”
火堆里又有一块板子塌了。碎片弹起来,落在泥土上,发出细小的声响。
“后来它开始长。”珂拉说,“长了一点点。然后我就能感觉到它了。它在那里。像一粒沙子。但你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粒沙子。你动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粒沙子。你安静下来的时候,它比任何声音都响。”
“它在哪里。”老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这里。”
珂拉的手移到自己的胸口。手掌覆在心脏上方的位置。偏左。她的手指在那块皮肤上按了一下,像是要确认什么还在里面。
“一开始我找不到它。”
珂拉轻声说,“后来它开始长。长了一点点。然后我就能感觉到它了。它不在皮肤下面。它在更深的地方。
在肉里面。在肋骨和心脏之间的那一小块空间里。它把自己安在那里。像一只虫子找到了一条缝,然后钻进去,然后不动了。
”
何川的脸在火光下变白了。那种白不是害怕的白。是确认的白。是他一直在算的那笔账终于算出了一个他不想看到的数字时的白。
“它在动。”珂拉轻声说,“它往一个方向长。那个方向就是归所的方向。它在拉我。不是拉我的身体。是拉我里面那个东西。那个让我是我的东西。”
陈光的掌心里,金线跳了一下。
“我一直在跟它对抗。”
珂拉说,“白天好一点。我能用意志力压住它。我告诉自己,我是珂拉。我在往东走。我不是要回去。
我不会回去。这些话说出来没什么用。但说一遍,拉力就弱一点。说两遍,又弱一点。白天我一直在说。
说到嗓子哑了。说到嘴巴干了。但它还在拉。”
“夜里不行。”珂拉的声音更轻了,“夜里我睡着了。我说不了那些话了。它就会变活跃。它动的时候,我的身体就会跟着它动。所以我偏方向。所以我半夜会走。”
“多久了。”何川问。
“从培养场第一天开始。”珂拉轻声说,“一直有。五天了。”
“你一直知道。”
“我一直知道。”
何川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。指关节发白。
“你一直知道,你没说。”
“我说了你们会怎么做。”珂拉终于转过头来,看着何川。她的眼睛在火光下是琥珀色的,里面有火光的倒影。“你会说把我丢下。”
何川没有反驳。
“你会说把我隔开。”珂拉轻声说,“你会算这笔账。然后你会发现,把我丢下是最划算的选择。”
“我刚才接话了,不是丢。”何川的声音僵了。
“留我一个人就是丢。”珂拉顿了一下。她的语气没有愤怒。只是在陈述事实。像在念一份报告。“你中午跟陈光提的话,我都听到了。河床的壁不隔音。你们在上面说的,我在下面听。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”
何川的嘴张开了,又闭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