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左边。”他感知了一下说。
他们拐进了左边的通道。这条通道更窄。门更少。
间隔更大。走了大约十步,陈光先停下了脚步。他看到有一扇门。
这扇门和别的不一样。别的门从外面锁着。
这扇门没有锁。门是虚掩着的。他抬起那只没变异的右手,示意身后的人安静。
他推开门。木质化的左手手指僵硬地扣住门缝,轻轻一用力。
隔间很小。比其他的隔间都小。只有一张毯子铺在地上。角落里蜷着一个人。
珂拉。
她蜷在角落里。膝盖抱在胸前。脸埋在膝盖中间。
她的右手臂露在外面。金纹在跳。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一道金色的光。
从指尖闪到肩膀。再从肩膀闪回指尖。
光的频率很快。陈光掌心的金线随之剧烈震颤,他立刻意识到这光芒意味着根网寄生丝正在加速生长。
她还没被开始培养。
陈光走进隔间。他蹲在珂拉面前。左膝的木质化关节在弯曲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
“珂拉。”
她抬起头。
她的眼睛是干的。没有泪。脸色很白。
不是恐惧的白色。是一种空的白色。
像是脸上的颜色被什么东西抽走了。陈光看着她,心里泛起一阵熟悉的钝痛,像踩碎了荒原上干透的枯木。
她看着陈光。她的嘴动了一下。
陈光把耳朵凑过去。
“他们把我关在这里。”珂拉低声开口。“其他人都被种了。我还没有。他们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金纹再长一些。”
陈光伸出手。他用那只还没完全木质化的右手碰了碰珂拉的手臂。她的手臂是凉的。
凉得不正常。在这种闷热的通道里,她的皮肤应该是热的。
但她的皮肤是干的,凉的。像是血液已经不在她的手臂里流了。
“走。”他伸手扶她说。“我们走。”
珂拉慢慢站了起来。她的腿在抖。但她站住了。陈光往旁边让了半步,伸出右手虚扶了她一下,没有碰到她。
“能走吗?”他打量着她问。
“能。”
她说这个字的时候,声音很平。没有犹豫。没有恐惧。像是她在培养场的隔间里坐了太久,已经把害怕这件事忘掉了。
陈光率先走出了隔间,挡在通道中央。老宋站在通道里等着。他看到珂拉,点了一下头。
没吭声。何川站在老宋后面。
他的脸色好了一些。至少不再是灰白色的了。
“出去。”他催道。“快走。”
他们沿着通道往回走。他走在最外侧,用身体隔开那些半掩的门。经过那些隔间的时候,珂拉没有看两边的门。
她的眼睛盯着前方的地面。脚步很快。
但她的步伐不稳。每走几步就要扶一下墙壁。墙壁上的霉斑在她的袖子上留下了黑色的印子。
经过圆形房间的时候,珂拉停了一下。陈光刚想迈步挡住她的视线,她已经看了一眼那张石台。石台上的膜在灯光下反着光。
湿润的。黏稠的。
膜的边缘还在滴液体。滴答。滴答。
“那是什么?”她盯着石台问。
“别看了。”他挡住她视线说。
“那是取种子的台子。”珂拉面无表情,声音平静。“他们把种子从人身体里取出来,放在那上面。膜是活的。膜会吸收种子里多余的营养。”
何川的嘴张了一下。他别过头去。陈光伸手按住何川的肩膀,把他往通道深处推了一把。
他们继续走。通道的空气越来越热。
甜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。变成了一种陈光说不出名字的味道。
那种味道粘在他的鼻腔里。怎么呼气都呼不干净。
走到了入口的那扇小门。他左手掌心金线跳动了一下,他侧身让出半步,示意老宋先看。老宋探头看了看外面。
“没人。”老宋探头看了看说。“快走。”他点头,左腿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嚓声,他率先跨出门槛。
三个人挤出了小门。珂拉是最后一个出来的。陈光站在风里,闻到了泥土和枯草的味道,这味道盖住了通道里的铁锈气。
她出了门之后站在原地,深吸了一口气。荒原上的空气是凉的。
凉的里面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。和通道里的味道完全不同。
陈光没有说话,转身朝东边迈开步子。他们在荒原上跑了起来。
跑离了建筑群。跑离了那些金属桩和铁丝网。
一直跑到呼吸开始发疼。跑到腿开始发软。
他停下脚步,左手撑着膝盖喘气。然后他们停了下来。
三个人站在荒原上。身后的建筑群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灰色轮廓。
风还在吹。他掌心金线轻轻抽动,风里的甜味淡了很多。但还在。
珂拉站住了。陈光最先注意到她的异样。她的右手臂垂在身侧。金纹不跳了。
她站在那里,不说话。
陈光看着她。她的脸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很平。没有表情。眼睛看着前方的地面。
“珂拉。”他走到她面前没抬头。
她没有回应。
“你怎么样?”他蹲下来问。
她还是没出声。
老宋走到陈光旁边。他压低了声音。
“她吓着了。”老宋压低了声音。
陈光盯着珂拉的肩膀,左手金线没有剧烈反应。“不像。”他说。“吓着的人会发抖。她没有。”
何川走过来。他看了一眼珂拉。陈光也顺着看去,目光停在珂拉的右臂上。金纹的轮廓比刚才粗了一圈。
“她金纹变了。”何川凑近看了看说。
陈光看向珂拉的右臂。金纹从指尖延伸到肩膀。这一点没变。
但在肩膀的位置,金色的线条多了一条分支。那条分支从肩膀往上走。
越过了锁骨。停在了脖颈的根部。
之前没有这一条。他伸出木质化的左手,指了指那条新长出的金线。
“在培养场里长的。”
何川分析道。“里面的蓝丝种子试图侵入她。金纹把种子烧掉了。但烧的时候金纹也跟着长了。金纹和蓝丝是同源的。蓝丝越活跃,金纹也越活跃。”
他收回手,掌心金线跳动了两下,像是在印证何川的话。
珂拉听着他们说话。她的表情没有变化。像是他们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珂拉。”他走到她面前。他蹲下来,左腿膝盖发出咯吱声,让自己和她平视。“你在里面看到了什么?”
珂拉看着他。她的眼睛是干的。没有泪。
没有恐惧。没有愤怒。
只有一种很深的安静。那种安静不是平静。是空。
“我在里面看到了人。”她开口。“很多人。被种了的。有些还活着。有些死了。死了的腹部还在动。种子还在长。”他没有打断她,只是把左手放在膝盖上,稳住身体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和一个人说了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