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什么东西?”老宋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把碎壳扔了。
何川走过来。他捡起另一个。
看了看。用手指弹了一下。
壳碎了。空的。
“像是种子。”何川开口。
“什么的种子?”
“不知道。但形状像是种子。外壳硬。里面空。要么是还没长。要么是长完了。”
他把碎壳放下。拍了拍手。
陈光握紧了刀柄,挡在珂拉和何川身前,示意他们继续前进。“走吧。别碰了。”老宋说。
他们继续走。地面上的“种子”越来越多。
从稀疏变得密集。走几步就能踩到一个。
踩碎了的声音是脆的。像踩干蛋壳。
走了一两个时辰之后,种子没了。地面又变回了灰色的土。
陈光低头看着鞋底沾上的深色泥块。他蹲下身,用手指捻了捻,触感黏腻。
但土的颜色变深了一些。从灰白变成了灰褐。像是土里多了什么东西。
“土湿了。”珂拉顿了一下。她踩了一脚。脚印比之前深。土是软的。
“荒原上没有水。”老宋哼了一声。“土不应该湿。”
陈光站起身,左手金纹正对着地面发出细微的震颤。他看向何川。何川蹲下来。
他用手抓了一把土。攥了一下。
土里有水分。不多。但有。
“根网。”他没犹豫。“地下有根网。不深。能把水分送到地表。”
“蓝丝?”他问。
“不确定。可能有。可能还没长出来。”何川把土扔了。拍了拍手。“但地底下有东西。”
他们走得更小心了。
每走一步,老宋都用刀尖戳一下地面。戳不深。
但能感觉到地下有没有空洞。有没有软的地方。有没有不对的东西。
陈光停下脚步,抬起左手。金纹的跳动变得滞涩,像是在抗拒前方的某种气息。走了一阵,前方出现了一个东西。
一棵树。
不是一棵活的树。是一棵死了很久的树。树干是灰的。
没有皮。表面光滑得像骨头。
树枝伸向天空。没有叶子。像是一只张开的手。
但树是直的。荒原上的东西早该被风吹歪了。
风从西边来,所有的石头、土丘、废墟都应该往东边歪。但这棵树是直的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拽着它。不让它倒。
他横起刀,拦住身后的三人。“别碰。”何川说。
没人打算碰。
他们绕着树走了一圈。树的根部有一个隆起。地面在根部的位置鼓了起来。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把地面顶起来了。
“根。”何川说。“树根。但不是树的根。是别的。”
“蓝丝的根?”珂拉问。
“可能。”何川说。“蓝丝在地下走。走到这里的时候碰到了树根。然后沿着树根往上长。把这棵树当支架了。”
“那树是活的还是死的?”
“死了。”何川低声开口。“但支撑它站着的东西是活的。”
陈光看着那棵树。灰白的树干。伸向天空的树枝。
被地底下的东西拽着不让倒。他左手掌心渗出冷汗,金线在皮肤下不安地游走。他想到了归所里的那些人。
半透明的。坐在那里。不动。
但活着。被蓝丝养着。
被蓝丝撑着。和这棵树一样。
他握紧拳头,斩断那些多余的念头。他转过身。继续走。
又走了很久。
天还是那个天。灰的。地还是那个地。
灰的。风还是那个风。
干的。冷的。吹在脸上像砂纸。
他走在前面,余光瞥见珂拉的步伐变得沉重。他左手金纹感知到空气中温度的微小变化。他停下脚步,转头看去。
珂拉的右臂开始发烧了。水泡的地方在发炎。
布条下面的皮肤烫得厉害。她没说什么。但她的步子慢了下来。
老宋注意到了。
“停一下。”他顿了一下。
他们停下来了。
老宋走到珂拉身边。“手伸出来。”
珂拉把右臂伸出来。老宋把布条解开。
水泡破了。破了的水泡变成了一片红色的创面。
创面上有一层白色的东西。不是脓。是某种薄膜。
“金纹烧的。”老宋说。“金纹发光的时候把你的皮肤烧了。烧了之后起了泡。泡破了。得包起来。不然荒原上的灰进去了会烂。”
他从自己的衣服上又撕了一条布。这次撕的是内层。
内层干净一些。他把布条缠在珂拉的手臂上。
缠得松。太紧了会影响血液循环。
“疼吗?”他问。
“疼。”珂拉应了一声。
“疼就好。”老宋说。“疼说明没烂。”
珂拉笑了一下。不是桂姐那种笑。
是正常人的笑。嘴角动了一下。
很短。但真实。
陈光站在一旁警戒,目光扫过四周的灰土,右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。老宋把布条系好了。
他拍了拍珂拉的肩膀。没说。走了。
陈光收起警戒的姿态,看了一眼珂拉。珂拉看着他的背影。老宋走路的姿势有点歪。
右手的伤让他的重心偏了一些。但他的步子还是稳的。
荒原上几十年走出来的步子。不容易歪。
他们继续走。
陈光最先捕捉到风中夹杂的异响。他左手金纹剧烈震颤,掌心发烫。他猛地抬起手,示意队伍停止。走了很久之后,何川停下来了。
“你们听到了吗?”他应了一声。
所有人停了。
风在吹。灰在飘。
但风里有一种声音。不是风声。是别的东西。
很远。很弱。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。
嗡。
和聚落里的嗡鸣不一样。更弱。更远。
更分散。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嗡。
但每一个都很弱。弱到几乎听不到。
“地底下有东西。”何川说。“很多。分布得很广。”
“根网。”老宋哼了一声。
“根网一直在。”何川低声说。“荒原的地底下全是根网。只不过大部分时候它不动。安静地待着。你感觉不到。但今天它动了。”
“因为我们从聚落里跑出来了?”珂拉问。
“不确定。可能和那个有关。可能不是。”何川接话。“但它动了。而且动的范围很大。不是一个聚落的范围。是整个荒原的。”
陈光感受着脚底传来的微弱震动,肌肉瞬间绷紧。他转身看向来时的路,又看向前方的灰雾。他们站在荒原上。听着那个从地底下传来的、分散的、微弱的嗡鸣。
脚下的地在轻微的震动。不是地震。是一种更有节奏的震动。
一下。一下。
像是心跳。一个巨大无比的心跳。整个荒原都是它的身体。
“走。”他低声说。“别站在这里。”他带头迈出脚步。
他们走了。
走了之后,嗡鸣声慢慢弱了。或者说,他们走远了。远离了那个震动的中心。
他放慢脚步,与何川保持并肩。他左手金纹的跳动渐渐平缓。何川走在最后。
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。看的不是嗡鸣声传来的方向。
看的是那个已经坍缩成土包的聚落的方向。聚落早就看不见了。但他还在看。
“它在收缩。”何川自言自语。
“什么?”他回头问。
“那个聚落。它坍缩了。但它没有死。它只是缩回去了。像沙蜥把头缩回沙子里。它受了惊。缩回去了。但它还活着。以后它还会再长出来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根网不会死。”何川说。“你砍了它,它会长。你烧了它,它会长。你把它上面的东西全清了,它还是会长。它是荒原上唯一不会死的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