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贵靠着橛子坐在最外圈,他抬起头:我几天了。
何川看着他,没答。
阿贵数了数指头:蜘蛛域里沾上的,到今天,第六天。”
他低头看自己缠满布的右胳膊,布底下蓝斑的轮廓鼓着:那我昨晚上为什么还能站住,我该早并上了。
何川指着他的胳膊:你吊了布,布浸过水,隔着你,你离人远,你夜里拴着,它搭不成桥,它只能在你自己身上走,你一个人,并不起来。
阿贵点点头,点得很慢:所以我还剩个人样,是你们拿绳子给我吊出来的。
他又看玛格,像是下了什么决心:对不住,昨晚上我过去那两步,不是冲你这个人,是冲你身上那根蓝线,蓝线认蓝线,它闻着气味了。
玛格看着他,看了两秒,摇了摇头:我知道,不怪你。
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一直按在后颈上,按着那根蓝线,像按着一条钻进来的蛇的七寸。
那天早上没人提拔营,六个人围着熄了的火塘坐成一圈,圈还是那个七步的圈,可圈里的空气变了。
陈光说不上来哪里变了,人还是那六个人,火塘还是那个火塘,天亮了。风从西边来,甜味照旧,可每个人坐着的姿势都和昨天不一样了。
昨天夜里之前,绳子是规矩,是何川教的、大家认的一套护身的法子,今天早上,绳子变成了别的东西。
变成了凭据。
谁的橛子钉得离别人远,谁心里有鬼。谁早上撩头发让别人查的时候慢了半拍,谁就是心里有数。
珂拉给玛格查后颈的时候,旁边站着的阿贵、何川、老宋,三个人的眼睛都在珂拉手上。看完了玛格,三个人的眼睛又都落到陈光身上,落到他两只手上。
陈光把双手摊开放在膝盖上,掌心朝上。他说:查我。
何川过来,先撩他后颈的头发,看耳后,看手腕内侧,看手指头缝,蓝线,一根没有。
然后何川托起他的右手,看那条金疤,金疤从掌心蜿蜒到肘弯,金的,在早晨的灰光里安安静静,不跳,不亮。
何川看了很久,看到陈光都觉得那条疤不是长在自己手上,是长在何川眼睛里。
他退后一步:蓝的没有,金的。
突然,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,顿住了。
陈光看着他,问道:金的怎么了?
何川没立刻答,他蹲回自己的位置,眼睛还搁在那条金疤上。
金的我说不准。蓝的我懂,蓝丝是根网的东西,钻进来,搭桥,并人,就这一条道,我见得多了,金的我自己身上就有一块,珂拉两条胳膊上是一张。玛格掌心一条,加上你,加上老哥哥的背,五块,五块金,五个来路,没一个讲得圆。
老宋睁开眼。
何川继续:归所里渡者讲过,他说天上那个大东西叫根网吞了。吞了以后根网变了,吐出一种新东西,新东西是金的,金印子是根网的赏赐,带着金印的人,是根网挑中的,他当时说这话。我在底下听着,我信了一半。
陈光问:另一半呢。
何川说:另一半我一直在想,根网的东西,凭什么是金的,根网自己是蓝的,蓝丝,蓝霜,蓝壳子的虫,连茧缝里透的都是蓝光,怎么偏偏赏出来的印子是金的。”
他抬起头。眼睛盯着陈光:“渡者说金印是赏赐,是预警,是叫你活下来的本钱,可我这一路看着你这条疤,我越看越觉得不对。”
陈光没动。
何川说:预警是报险的,险在前头,它该指着险。你的疤指哪里,它指西。从出地面第一天起,它就指西。险在西边吗,蜘蛛域在西边,茧墙在西边,鞋阵在西边,那道摆着几百双剪开的鞋的坡,也在西边。它一路把你往险里头引,这叫哪门子预警。
火塘边上静得能听见炭火灰塌下去的声音。
陈光听着何川的话,一个字一个字地接住,他没有急着反驳。
何川说的有道理,他自己在心里也翻过这个疑问:翻了很多遍,翻到后来他发现自己翻的不是道理,是害怕。他怕何川说的是对的,怕这条金疤不是护着他,是领着他,怕他自己不是走出来的,是被引出来的。可害怕归害怕,他不能把害怕摆在脸上,他是带着金疤的人,六个人看着他的手,他在火塘边上一退,整条绳子上的信任就散了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,金疤在掌心里盘着,一跳一跳。
他抬起头,又摇了摇:我答不上来。
玛格盯着他。
我知道的和你们一样多,它在我手上长着,不长在我心里,它想什么我不知道,可我能告诉你们一件事,他伸出手。掌心朝上,昨晚上,阿贵往你那边挪的时候。它烫了,烫得最凶的一回,比蜘蛛域还凶,我不知道它那时候是想叫我拦阿贵,还是想叫我看着阿贵走过去。把桥搭成。
他把手翻过来,又翻回去。他说:还有一桩,你们自己也看见了,这一路上,蓝丝夜里上来,燎别人的圈,绕着渡者走,它绕不绕我。
没人出声。
陈光说:绕,昨夜我盯着看了半宿,蓝丝铺到我圈边上,也是绕着走的,和绕渡者一样,绕出一个半圆,不沾我的地。他的声音很干,我从前当是金疤克蓝丝,是它护着我,现在,何川这么一问,我自己也糊涂了。蓝丝绕着我,是怕我,还是认得我。
这句话说完,圈里的人都不看他了,也都不躲他,六个人坐着,谁的眼睛都没地方放,落在火塘的灰上,落在自己的膝盖上,落在绳圈外头。
猜忌这东西,不在脸上,在眼睛落的地方。
陈光能感觉到,那七步的距离,今天早上比哪天都宽,绳子还是那根绳子,橛子还是那几个橛子,可人跟人中间,像叫人连夜拿铲子又铲开了一道沟。
玛格先开的口,她没绕弯子。
我先说我的,我后颈上多了根蓝线,两天,何川说两天能搭成桥,我不想瞒着,瞒到第三天早上,你们就该拿套绳套我了,她的眼睛扫过圈里每一个人,我说完我的了,该你们了。
阿贵愣了一下:我没瞒的,我什么样你们都看见了。
玛格瞥了他一眼:没问你。”
她看着陈光:金疤的事,你答不上来,我不逼你,答不上来是实话,比编一个强,她又把眼睛转向何川。
“何川,该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