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泡书吧 > 科幻小说 > 余烬之旅 > 第47章 蓝色圣甲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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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们听见没有。”阿贵的声音比平时小。

没人回答,因为所有人都听见了,所有人都在用比平时更浅的呼吸走路。

再往前,薄纱变成了厚布。

丝线不再是一层,是三层,五层,叠在一起,某些地方厚到不再透明,泛出实实在在的蓝色,灰扑扑的荒原上像被谁泼了一片蓝漆。

陈光的脚步慢下来了,不是他想慢,是腿自己慢的,大腿肌肉发沉,膝盖发僵,每抬一次脚都要多下一道命令。

他看见阿贵的后背也僵了,这个永远冲在最前头的人,步幅缩了一半,右脚在一丛丝线前面悬着,悬了两秒,才绕开。

想退。

这个念头从陈光胃里浮上来,冰凉的,沉甸甸的,退回去,回到只有灰色土壤的地方,回到听不见嗡声的地方。

他的腿没有执行,两条腿还在往前迈,像腿不属于他,像腿听见了另一个命令,那个命令从前方来,从嗡声里来,从丝线汇聚的方向来。

他的身体一边发冷一边往前走,后背的汗把衣服贴在了皮肤上。

“站住。”老宋终于开口。

五个人全站在了原地。

前方的丝线立起来了。

不再是铺在地上的布,是从地面升起来的、立体的网。

丝线从土里长出来,在半空中交叉,编织,勾连,高度到脚踝,到膝盖,到腰,层层叠叠,密的地方看不见后面的土,疏的地方能看见一根根蓝线绷得笔直。

风穿过它们,嗡声忽然有了层次,几百根,几千根,几万根丝线各自振着各自的频率,叠在一起,叠成一堵看不见形状的墙,压在每个人的耳膜上,压在每个人的胸骨上。

陈光觉得自己的心跳被那个频率接管了,他的心脏跳一下,嗡声就响一下,到后来他分不出哪一下是自己的。

玛格的刀已经出了鞘,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什么时候拔的。

珂拉的手抓着陈光的袖子,抓得很紧。

她的脸上没有表情,可她的指尖在抖,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。

阿贵盯着那片立起来的丝网,咽了口唾沫,没咽下去,一句话堵在嗓子眼里。

他们在丝网的边缘站了很久。

嗡声在骨头里响,蓝色微粒在眼前浮,脚下的厚布一直铺到视野尽头,而在这片蓝色的尽头,在所有丝线躬身汇聚的方向,地势低了下去,低成一片望不到边的洼地,洼地上方的空气是蓝的,稠得像化开的蜜。

是阿贵先看见那些球的。

他举着一根从地上捡的硬树枝,本来想拨开挡路的丝线,手抬到一半停住了。在丝网的最外层,在蓝色厚布覆盖的地表上,有东西在动。

一个球。拳头大小,蓝丝绞成的球,在地面上走。

它不滚,是被推的,推它的是一只虫,陈光看清那只虫的时候,后槽牙又是一酸。那虫有他半个拇指大,背是硬壳,壳是蓝色的,蓝得发亮,六条细腿倒着蹬,头朝下,屁股顶着那个球,一寸一寸把球往后拱。

它经过的地方,空气中悬浮的蓝粉被它卷进去,球身每往前推一截,就膨大一点,像一个会走路的、越滚越大的蓝球。

不远处,第二个,第三个,第七个。

它们在丝网的各条丝道上走,方向一致,全朝着洼地,排着队,没有声音,只有硬壳和丝线摩擦地面的、极细的沙沙声。

它们彼此不碰撞,走到交叉的丝道上,一只会停下来,等另一只过去,再继续推,秩序森严,像一支沉默的朝圣队伍,各自捧着自己收集的东西,往同一个方向送。

珂拉看了很久,忽然轻声说:“它在推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你看它推球的样子,后腿倒着蹬,头朝下,把球从后往前顶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发飘。

“我小时候在楼后面的废墟里见过这种虫子,黑色的,圆壳,推着一个粪球走,老人们说,那种虫子每天把太阳推过天,太阳落下去,它再把太阳从地底下推回来,一天就是这么来的。歌里也唱过,推球的,背壳亮的,太阳不落,是它在底下一直推。”

陈光看着那只蓝壳虫在丝网上缓缓推进。

他想笑,笑不出来。那些黑色的小虫子推的是粪球,眼前这些蓝色的东西推的是根网散逸出来的、被消化过的力量,它们把散落在荒原上的力量一粒一粒卷成球,推着球穿过整片丝网,送进洼地。

荒原上没有太阳,可它们在推一个看不见的太阳,周而复始,永不停歇。

“我在地下见过画。”老宋忽然开口,他的声音哑得厉害,“蓝色的壁面上,刻过一种虫子,圆壳,六条腿,推着一个圆盘,旁边的人都跪着。我以前不知道那是什么。”

最靠近他们的一只虫推着球走上了一条粗丝。

那是一条从洼地里延伸出来的主干道,比别的丝线粗几十倍,绷得笔直。

球接触到粗丝的瞬间散了,绞成球的蓝丝一根根松开,像一只手张开了手指,球心里卷着的东西露了出来。

不是蓝粉,是别的。

陈光看见里面裹着一小片深色的东西,被丝线托着,顺着粗丝往洼地流去,流得很慢,他盯着那片深色的东西看了几秒,胃里猛地一缩。

那是一小截布。灰色的,沾着暗色的渍。

旁边一只球里裹着的东西形状狭长,四四方方,像一只鞋。

再过去一只,球心是白的,碎的,他起先没认出来,那东西转了个面,他看清了,是一小把碎骨头,缠着一绺干枯的头发。

蓝球不止在推力量。

它们在推路上捡到的一切。碎布,鞋,骨头,头发,所有从人身上离开的东西,和力量一起,推着,送进洼地。

像归仓。

陈光的呼吸又浅了。

他发现自己一直屏着气,胸腔憋得发疼,他强迫自己吸气,空气灌进肺里,带着那个甜得发腻、腻到发苦的味道,他忽然觉得这个味道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丝网下面,从地底,从洼地的方向,一口一口呼出来的。

整片蓝色的区域在呼吸,他们正站在一个巨大活物的鼻腔里。

“往洼地里看。”玛格说,她的声音压得极低,像怕惊动什么,“别看球了,看洼地里。”

他们走到了丝网的内缘。再往前,丝线密得连成了墙,蓝色的墙,半透明,墙后面就是那片洼地。

陈光隔着那道蓝色的丝墙,第一次看清了洼地里的东西。

他先看见的是一个影子。

不远,就在墙后十几步,洼地的边缘,有个东西蹲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