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光把酒含在嘴里。
液体一进嘴,一股奇异的甜味就炸开了。
不是糖的甜,是某种更……本质的东西。
像把快乐直接抹在了舌头上。
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抖了一下。
这玩意儿够劲。
比他喝过的任何酒都够劲。
他没咽。
借着放下碗的动作,他侧身,手背贴在嘴边,把酒液吐进了手心。
蓝色的液体从指缝渗下去,凉丝丝的,像活的东西,顺着皮肤往肉里钻。
操。
陈光心里骂了一句。
这玩意儿沾皮肤就能起效?
合着喝不喝都一样是吧,人家根本不在乎你喝不喝,只要你碰着了就算数。
他不动声色,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。
但已经晚了。他能感觉到那股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爬,像一条小蛇,钻进血管,一路到了心脏。
心跳慢了半拍。
然后又重重地跳了一下。
咚。
他试着握了握拳。
手指还能攥紧,但速度慢了一拍,像在泥里搅。
他把手放到桌底下,不让任何人看见。
桌上还摆了别的东西。
干肉、粗粮饼、一小碟酱菜。
陈光抓了块饼,掰了一半塞进嘴里。
饼硬,硌牙,他慢慢嚼着,借此拖延时间。
干肉也硬,嚼起来像在啃木头。
但他一口一口地嚼着,每一口都嚼很久,像是在享受什么似的。
其实他是在等。
等什么?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等一个机会,等一个破绽,等这群人露出马脚。
旁边一个老太太给他夹菜。
手抖得厉害,筷子上的肉都快掉了。
吃啊孩子,多吃点。
老太太笑眯眯的,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晒干的橘子皮。
谢谢。陈光说。
老太太的眼睛是蓝的。
很淡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,但陈光注意到了。
所有人的眼睛都是蓝的。
淡的深的,亮的暗的,全他妈是蓝的。
合着全镇就他一个外人。
就他一个黑眼睛的。
在这帮蓝眼睛里,黑的才是异类。
黑的才是那个该被放血的。
掌心的疤忽然刺了一下。
不是之前那种凉意,是一种尖锐的、短暂的刺痛,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掌,什么都没有。
疤还是那道疤,浅浅的,几乎看不见。
但那股刺痛感残留了好几秒才慢慢消退。
他攥了攥拳头。
这种感觉以前没有过。
从那个女人在他掌心写下名字开始,这道疤就一直安安静静的。
偶尔发痒,偶尔发凉,但从来没刺过。
像什么东西忽然醒了一下。
不对。
不是醒了。
是在警告他。
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。
但他的直觉告诉他,这道疤在跟他说,这里不对。
他没动声色。
脸上还是那副疲惫又麻木的表情。
但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,指节发白。
怎么不吃肉?阿瑟坐在他对面,端着碗,笑眯眯地看着他。不合口味?
陈光说,不想吃。
那喝点酒。阿瑟举起碗,酒解乏。喝完了睡一觉,明天就好了。
明天就好了。
是啊,明天就不用操心了。
被放干了血,献给了天使,一了百了,当然好了。
陈光冷笑一声,又端起碗。
他知道这是饮鸩止渴,但现在这个情况,他如果说出不喝的话,估计现在就会被那群疯狂的居民撕碎
又含了一口,又吐掉。
第三口,第四口。
每一口他都吐,但每一口都有那么一点渗进皮肤。
微量的,不足以让他失控,但足够让他感觉到,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沉,像灌了铅。
从脚趾头开始,一点一点往上灌。
视线开始发花。
耳边的声音变得模糊。
他看见镇民们的嘴一张一合,像一群鱼。
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,但他认得那个节奏。
祷词。
起初只有几个人在念。
后来越来越多,再后来全镇都在念,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越来越齐,越来越响。
以天使之血……以天使之躯……天使的荣光永不熄灭……
像一把锤子,一下一下砸在他脑门上。
陈光想站起来,腿不听使唤。
他想拔枪,手抬不起来,腰间的枪沉得像块石头,手指头跟粘在裤腿上似的。
阿瑟坐在他对面,微笑着,那张温和的脸在陈光模糊的视线里晃来晃去,像贴在玻璃上的画。
好好休息。阿瑟说,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,你是贵客。天使会很高兴的。
陈光想骂一句什么,嘴张了张,没发出声音,舌头麻了,跟块木头似的。
两个人走过来,架起他的胳膊,是两个年轻小伙子,白天还给他送过水,问他渴不渴,他们的手劲儿很大,像铁钳子。
他的脚拖在地上,石头子硌着鞋底,他感觉不到。
天旋地转。
他被抬着走了一段路,路过什么地方,有蓝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照在他脸上。他看见自己的手,手背上有蓝色的纹路在闪,像树根,像血管,像某种正在生长的东西。
操你妈。
他在心里骂,然后意识往下沉,沉,沉到一片蓝色的海里,海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光,蓝色的光,铺天盖地的蓝。
再然后……
地板很冷,贴着他的脸。
金属碰撞声。
然后什么都没有了。
陈光是被冷醒的。
石头台子贴着后背,凉得刺骨,像躺在一块冰上。
他想动,动不了。
手腕和脚踝都被粗绳子绑着,绳子另一头扣在铁环里,铁环嵌在石台上,焊死的。
他睁开眼。
头顶是石拱顶,挂着几盏灯,灯油里掺了蓝晶,发出幽蓝的光。
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片诡异的蓝色里,像泡在深海。
水压从四面八方压过来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石台旁边有槽。
一道一道的,顺着石台边缘往下走,通到地上的一个洞里。
槽是深褐色的,旧的血,一层叠着一层,不知道攒了多少年。
摸上去黏糊糊的,像焦油。
放血槽。
掌心的疤突然剧烈地跳了一下。
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牵引,是从未有过的灼痛。
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很远很远的地方喊了他一声,声音穿过层层岩石传上来,到他这里已经变了调,成了疼。
他咬了咬牙。
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。
陈光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行啊,规格还挺专业。
比屠宰场还讲究。
还带导流的。
角落里摆着架子。
架子上什么都有,长刀、短刀、钩子、锯子、大大小小的罐子。
罐子也是褐色的,口沿结着痂。
有几个罐子还是满的,蓝色的液体在里面晃荡,泛着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