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喝不喝水啊？”
顾怀远端起床头柜上的大茶缸，侧头看了儿子一眼。
没等顾思寒回答，他自己先端起缸子，仰头咕咚咕咚地灌了两口。喝完，又用手背抹了把嘴。
顾思寒抿了抿嘴，没说话。
他就知道。
“爸，你要不……帮我出去看看，叫苏念过来一趟。”
“小苏？不刚跟李培元他们一块儿走了吗？”顾怀远说着，又提起暖水瓶，给茶缸续满水，低头试了试温度，自言自语，“还行。”
他把茶缸递过去：“怕你喝凉的难受。”
顾思寒接过来，嘴角抽了抽：“你们吃冰棍，给我喝热水？”
“都为你好，哪儿那么多牢骚。”顾怀远白他一眼，“你找小苏什么事？人刚走，别耽误人家上班。”
顾思寒没接话。
是刚走。
可他那些话，不是还没来得及问吗？
“我还有话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病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苏念拉着安安走进来。
顾思寒一下怔住了。
“哟，小苏，怎么又回来了？”顾怀远笑起来，“刚思寒还念叨着要找你呢。”
苏念点点头：“顾叔，我知道。我也有话想跟思寒说。”
顾怀远看看她，又看看儿子，咧嘴一笑：“行，那你们说。”他弯腰去拉安安，“走，爷爷带你出去再转一圈。”
安安看看妈妈，又看看顾叔叔，乖乖“嗯”了一声，跟着顾怀远出了门。
门轻轻合上，发出一声极轻的响。
两人几乎同时抬头。
“念念，我——”
“我知道你想问什么。”苏念轻声打断他，“你先别急，听我说完。
之后你可以再问。”
她走到床边坐下，语气平静：“下个月，我要去和谐进修，为期一年。”
顾思寒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“这事两周前就定下来了。”
苏念看着他，
“那会儿你刚被派去抗洪。
李院长说机会很难得，让我先申请看看。
我也犹豫过，因为安安，也因为你……可这个名额，对我、对医院都很重要，所以最后我还是应了。”
她低下头看了看，接着道，“原以为还要再等一阵，没想到批得这么快。”
顾思寒没说话，只是盯着她，喉结轻轻滚了滚。
苏念又说：“那边学完，我还是会回来的。而且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：“虽然平时要住校，但周末两天能回来。”
“还要住校？”顾思寒声音都紧了，“那就是说……以后，我一周只能见你两天？”
他刚听苏念说要去进修，心里已经发慌。尤其那个温修成也在和谐，他更不踏实。
可他怎么也没想到，苏念还要住校。
一周五天见不到，这比什么都要他的命。
苏念点点头，“和谐那边的学习强度大，来回跑不现实。而且到了那边，多半还要下医院。这应该是统一安排。”
她放轻声音，“我还去问了之前进修的人，别的学校也一样。周末能回，已经算是宽的了。”
顾思寒眼巴巴地望着她，心口像是被人用力地攥了一把。
他这才鼓足勇气把话挑明，两人隔了五年才重新走到一起。
没想到，高兴不过就几分钟，很快就得知又要分开了……
他沉默半晌，低声问：“那安安呢？”
“安安先跟着我妈在这边。周六我回来，周日也能陪他。”苏念道。
顾思寒点点头，没再说话。
他慢慢转过头，看向自己那条打着石膏的腿，
咬咬牙，忽然开口：
“你去吧。既然你决定了……我支持你。”
苏念有些意外地看着他。
刚才还见他一脸愁云密布，她原以为还要再劝上半天。
她甚至已经想好了一肚子的话，想说自己不是出尔反尔，不是对他不上心，更不是不要他……
没想到，他这么快就自己给想通了。
顾思寒仍盯着自己的伤腿，继续道：
“你好好学。我养我的腿。
一年时间，我肯定能恢复好。到时候，我亲自去接你毕业。”
他说完，眼眶已经泛起了红。
苏念认识他这么久，见惯了他硬朗冷峻、说一不二的样子。
哪怕是前些日子从抗洪前线被抬回来，人躺在病床上，也没瞧见他露出半点软弱的样子。
可这会儿，他竟因为自己要离开一年，难过得像要哭出来。
一个魁梧的大男人，在她面前露出了这样一面。
苏念的心一下子就软了。
“你别难过，我又不是不回来了。”她低声说着，声音也忍不住发哽。
“我知道。我不难过。”顾思寒抿起嘴，把下巴绷紧了些，“我……我就是有点控制不住。
进修是好事，也是你自己想去的。
你应该去。”
他像在说给苏念听，又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苏念看着他这副委屈巴巴、又偏要装没事的样子，脑海里忽然想起安安。
那次在服务社，安安被柜台里花花绿绿的糖果馋得走不动道。她怕他吃坏牙，好声好气说不能买。小家伙明明失望得要命，却偏要装出“我本来也没多想要”的样子，梗着脖子，眼睛还偷偷往柜台上瞄。
眼前的顾思寒，和那天的安安，简直一模一样。
苏念眉眼弯了弯，轻轻勾起唇角，
眼里闪过一丝狡黠。
她撑着床沿，飞快探过身，在他侧脸上轻轻地亲了一下。
很轻，很快，像一片花瓣落下。
顾思寒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他瞪着大眼睛，半天没敢动，
从脖子到耳根，古铜色的皮肤腾地红了个透。
“你、你……”他连话都说不利索了。
苏念已经坐直身子，佯装镇定地理了理耳边碎发，
忍着笑，
“我怎么了？”
她笑盈盈地歪头看向他，眼睛亮闪闪的，像落进了星星。
脸颊浮起一层浅红，唇边噙着点俏皮，活像一只得逞的小狐狸。
顾思寒心口狂跳，
只觉得自己那颗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他僵硬地抬起手，摸了摸自己的脸，上面仿佛还留着苏念唇边的温度。
过了好半天，他才做贼似地朝门口飞快扫了一眼，压低声音道：
“你、你胆子也太大了。
万一被人看见……”
苏念“噗嗤”笑出来，
“看见就看见。
我都不怕，顾师长你怕什么？”
看他那副又惊又喜，还带着点慌乱的狼狈样，苏念越发想笑。
她非但没退，反而又往前凑了凑，仰起脸看着他。
“顾师长……不是最勇敢了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