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刘把处方上的用法念了一遍。
王妈听下来,觉得跟自己从前给小姐染头发时的方法差不多,便拿过刷子准备动手。
按照苏念的嘱咐,先取了一小点涂在顾怀远胳膊内侧。等了一个钟头,见没红没痒,这才正式给他染。
小院里,顾怀远已经套了件旧衣裳。
王妈搬来染发用的刷子、梳子,仔仔细细地给他刷了三遍。随后用旧毛巾裹了,又等了一个多钟头,这才用温水冲洗干净。
整个流程走下来,来来回回快三个小时,顾怀远已经被折腾得快要不行了。
估计再磨蹭一会儿,他真要控制不住自己骂娘了。
冲洗完,顾怀远接过旧毛巾,把脑袋擦了两遍。
这个药膏倒还行,没有什么刺鼻或者让人讨厌的味道。
淡淡的一点草药味,还可以接受。
“首长,您瞅瞅。”
王妈递过一面小镜子。
顾怀远接过来,顺势拢了拢头发,朝里看去。
整个人顿时愣住了。
就染了个头发,怎么能精神这么多?
镜子里,一个清爽利落的中年男人正望着自己。
就这模样,说五十都有人信。
“嘿嘿,不错不错。”顾怀远咧着嘴,左右照了照。
“可以啊这个。”
他看向王妈,又看看旁边的小刘。
两人点头如捣蒜。
“首长,您这少说得年轻了二十岁!”
“是啊是啊,跟换了个人似的,真精神!”
顾怀远满意地点点头。
王妈转身跑回里屋,找出小姐的万里牌吹风机,
“首长,我帮您吹吹吧,吹出来更有型。”
一向最看不上这些的顾怀远,此刻笑着连连点头。
小刘跟着拉来插线板。
王妈插上电,学着从前跟小姐去理发店时看来的手法,给顾怀远吹了个利落的三七分。
“首长,您看看,还满意不?”
王妈笑盈盈地递过镜子,退后两步。
还真别说,人就得勤收拾着。
经她这么一打理,要是不去细看脸上的褶子,顾首长简直就像回到了三十年前,刚跟小姐认识那会儿。
顾怀远笑呵呵地接过镜子,看着镜中人,不知怎的鼻子一酸。
这不就是老子几十年前的模样吗?
那会儿还没留大背头,到处南征北战打鬼子打光头,晏晏则带着孩子们留在陕甘宁边区宣传队。偶尔赶上他们来慰问演出,一家子还能团团圆圆见上一面。
那时条件真是苦,可怎么他跟媳妇两人总是乐呵呵的,觉得日子都是奔头……
“小姐!”
王妈一声招呼,把他的思绪给拉了回来。
顾怀远抬起头。
只见院门口,姜晏正提着两大包东西愣愣站在那儿,远远瞪着自己,活像是见到了鬼。
“小姐,您回来啦。”
王妈忙上前接过东西。
“买了这么多布啊……”
她一抬头,见姜晏仍直直盯着顾怀远,忙笑着道:
“小姐,您看,我都按照方子把药膏给熬好了,已经给首长用上了。
您瞧瞧,还可以吧?”
说着话。
顾怀远挺了挺胸,大踏步走到姜晏跟前,
“晏晏,怎么样,精神吧?”
说着抖了抖肩膀,像是一只开屏的大孔雀。
晏……晏晏……
姜晏心头一颤。
王妈也怔了一下,看看顾怀远,又看向自家小姐。
这个称呼,怕是有十好几年没听见了吧。
这些年,似乎一直都是用“嗯”“啊”“那个”“萍萍妈妈”或者“小寒妈妈”来叫她。
“凑合。”
姜晏丢下两个字,
扭过头,快步往屋里走。
走到一半又想起来,
回头嘱咐王妈,
“用那几块棉布,给思寒多做两身宽大的汗衫、衬裤。他爱出汗,在医院里得勤换着点。”
王妈连忙应下。
一旁的顾怀远笑呵呵地望着姜晏远去的背影,
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子。
她说“凑合”。
那就是还行。
还行……那就是还不错!
娘哎,
她总算不再阴阳怪气地怼他了。
顾怀远心里乐开了花,
拿起镜子左照照,右照照。
这玩意儿真好。
往后可以经常用。
毕竟,他媳妇都说了好看。
放下镜子,他这才注意到怔在门口的小孙,
“你小子,瞅啥咧?”
“我、我……首长,您今天……真精神!”
小孙情急之下,竖起一个大拇哥。
“少拍马屁。
去,给老子拿件干净衬衣。
老子要出去转转。”
这么精神,憋在家里不是可惜了嘛。
——
军医院。
苏念送走最后一个病人,站起身,揉了揉肩膀。
原以为能按时下班,谁知临了又加了几个号。
她看了眼外面天色,再一看表,已经快五点半,早过了接安安的时间。
她赶紧拿上包往外赶。
跟门卫大爷打过招呼,苏念小跑着往安安那班去。
心里暗暗怪自己,刚才空闲时就该先把孩子接过来。李叔早说过,实在忙不过来,可以把孩子带到诊室,卫生员也能帮着看一会儿。
那样虽说不自在,但总好过让孩子眼巴巴地看着别的小朋友被接走,自己孤零零地等妈妈。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来。
安安跟她吃了太多苦,不能再让他担惊受怕。
正想着,到了教室门口,
苏念推门进去。
屋子里,安安正和刘建峰的女儿琪琪坐在小桌前搭积木。
刘建峰在一旁陪着。
而在他旁边,
还坐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,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刘建峰。
“安安!”
“妈妈!”
安安放下积木,小跑过来。
“对不起乖宝,妈妈来晚了。”
“没事,琪琪姐姐陪我玩儿呢。”安安笑呵呵道,“顾爷爷和刘叔叔也在。”
苏念抬头看过去,一下瞪大眼睛。
“顾叔?”
她这才认出来,那个“陌生”的“中年”男人,竟是顾怀远。怪不得方才觉得奇怪,又有些面熟。
苏念忍住笑,“顾叔,您染头发啦?”
顾怀远站起身,“是啊,刚染的。怎么样?”
“好看好看,您这一下得年轻了二十岁!”苏念笑着连连点头。
顾怀远满意地点点头。
之前有次安安问他为什么那么多白头发,他当时才意识到自己年龄做安安太爷爷似乎都可以,有些小小的难过。
这回染黑了头发变年轻,头一个就想到来给这小家伙看。
“妈妈,你刚才是不是也没认出顾爷爷?”安安仰着小脸问。
“是啊,顾爷爷没了白头发,妈妈都认不出来了。”
正说着,刘建峰也走了过来,“苏医生。”
“刘医生,您也在。”
“我接琪琪,知道你还没下班,就想着把安安一起接上,给你送过去,也省得你再折腾。可没想到——”他朝顾怀远看了一眼。
顾怀远背着手,目光在刘建峰和苏念之间来回扫了两圈。
“这位老同志硬说,他才是来接安安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