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爸,苏同志刚才不是说了吗,不能吃重油重盐的。”顾思寒提醒道。
“我又没说我要吃。”顾怀远剜了他一眼,转头就对苏念换了副笑脸,“小苏你放心,你刚嘱咐的那些,我都记下了。我是说带安安来,让孩子尝尝。”
“好,顾叔,那就麻烦您了。”苏念没再推辞,笑着点了点头。
见苏念总算松口答应了,顾怀远脸上那几道笑纹,一下子更深了。
答应了就好。
只要答应了,往后就能给他们俩多创造点机会。
——
回去的路上,顾思寒跟着父亲一块儿坐在后座。
车刚开出去没多远,顾怀远便嫌弃地瞥了儿子一眼:
“来这么早干什么?怎么不下午再过来?”
前头开车的小孙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,把笑忍了回去。
顾思寒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——老爷子这是在嫌他来晚了,说反话呢。
“爸,上午的会一散,我就紧赶着过来了。”他耐着性子解释。
他实在想不明白,方才在医院里还一副慈眉善目、与世无争模样的老头子,怎么一到自己跟前,就横竖看不顺眼,哪哪儿都不对付。
“那个会,我之前就说取消掉,是你非拦着不让的。”他压低了声音,又找补了一句。
“嘿,你个臭小子!怕耽误你正经工作,你倒好,反过来怪上老子了!”
顾怀远嗓门瞬间拔高了几度。
顾思寒抿住嘴,没再吭声。
苏念开的处方单上,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:饮食须少油少盐,日常保持情绪平稳,切忌暴怒激动。
严重了,有诱发心脑血管问题的风险。
刚才在医院那会儿,他就已经拿定了主意,往后再不跟老头子斗嘴抬杠了。
说到底,老爷子苦了大半辈子了。
生下来就赶上年景不好,没吃过几顿饱饭。
少年时孤身四处流浪,青年时代枪林弹雨里干革命,如今临到老了,还要被儿子的终身大事搅得寝食难安,天天愁着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孙子。
方才接过病历的那一瞬间,他心头是真真切切地狠揪了一把。
好在还不算太严重。
苏念也讲了,只要安心调养,还有逆转好转的机会。
他打定主意了,往后要好好待老爷子。
老头子想怎么样,就随他怎么样,怎么高兴怎么来。
顾怀远还在那儿等着儿子顶嘴呢。
等了半天没听见动静,心下纳闷,斜着眼偷偷瞄了瞄他。
瞄了两眼,像是忽然琢磨过味儿来了。
“你小子,别是看我病了,故意让着我吧?”
“爸,您说什么呢,什么让着不让着的。”顾思寒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,“本来也不是什么大毛病,您别自己吓唬自己。”
顾怀远撇了下嘴,没再往下追问。
车子又往前开了一段,他借着前面的后视镜,又扫了眼儿子,假装漫不经心道:“那个——小苏医生,你觉得怎么样?”
顾思寒脊背几乎是本能地一紧:“什……什么怎么样?”
该不会是刚才乍一见到苏念,自己那股高兴劲儿没藏住,被老爷子瞧出什么端倪了?
他心弦一下绷得死紧。
眼下八字都还没一撇,苏念那头多半还浑然不觉。
万一让这个老顽固嗅到了什么风声,暗地里给自己下绊子,那可就全乱套了。
他当即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,预备应对老爷子的盘问。
顾怀远瞥着儿子那副如临大敌又油盐不进的德性,气得想骂娘。
他压了压火,耐着性子循循善诱:“我可听说了,小苏现在是一个人?”
“是,苏同志确实挺不容易的。当初自己带孩子来的军区。”顾思寒点了点头,“不过好在她是那种要强的性子,又有真本事傍身,如今进了军医院,也算是苦尽甘来了。”
“这算哪门子的苦尽甘来!”顾怀远一巴掌拍在大腿上,“你也不想想,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家,无依无靠的。刚才在医院你是没瞧见,中医科那帮老东西,合起伙来欺负她一个。”
“怎么回事?”顾思寒眉头一皱。
“嗐,没事儿了。”顾怀远摆了摆手,“老子当场就给他们敲打过了,又特地托了李培元那老家伙帮忙盯着。我估摸着,往后好长一阵子,军医院里没人再敢对小苏吹胡子瞪眼了。
哎,这说到底,哪儿都一样,专挑软柿子捏。
尤其是那些个在上头的,哪个是省油的灯?
像小苏这般没背景、没倚仗的,可不就是摆在案板上的肉,任人拿捏么……”顾怀远一边叹着气,一边絮絮叨叨。
身旁,顾思寒搭在膝上的手,不知不觉已攥成了拳。
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方才苏念笑盈盈地跟父亲说话的模样,温声细语,还反过来宽慰自己说不用太担心老爷子的身体。
自始至终,从她脸上竟看不出一丝一毫刚受过委屈的影子。
“所以说啊……”顾怀远拉长了语调,“还是得有个能替她撑腰的人才行。”
顾思寒缓缓点头:“是,我明白。”
“你——明白?”顾怀远瞪圆了眼睛,上下打量他。
他瞧着,可一点儿都不像明白的样子。
“苏同志的事,组织上已经查得差不多了,用不了多久,自然会还她一个公道。”顾思寒正色道。
顾怀远顿觉眼前一黑。
他刚都白说了。
中医科那档子事他就在现场,李培元还是他亲自去打的招呼,用得着这臭小子在这儿拿组织原则跟自己打官腔?
“我说的不是这个。”顾怀远咬着后槽牙,“我说的是小苏的个人问题!”
“个人问题?”顾思寒脑子里那根警报瞬间又被触响。
他飞快地盘算了一下。
觉得眼下这局面,从旁观者的角度去分析,总该不会出错。
他顿了顿,开口道,
“等正式的处罚结果出来,苏同志将来怎么选,那完全是她的个人自由。
组织上肯定不会干涉。
不管她是打算继续一个人过,还是准备开启下一段生活,相信组织都会支持。”
想到后头那种可能,他心跳忍不住漏跳了一拍。
一旁的顾怀远已经听得头晕脑胀。
什么乌七八糟的。
中医科那个主任受不受处分,跟苏念嫁不嫁人,这都哪跟哪儿,怎么就能硬搅和到一块儿去了?
“行行行,你赶紧给我打住。”顾怀远把手一摆,“你也甭跟我七弯八绕地打太极了。我就问你——你对小苏,到底有没有那个意思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