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思寒笑着点了点头:“放心吧,江叔。”
每回他都是想好好说话的,可回回都是老爷子先开火。
在这个家里,老爷子偏心简直偏到了明面上。
从小好吃的好玩的都是大姐先挑,对他总是爱搭不理。
要不是大姐疼他,他跟个外人也没什么差别。
反正老爷子横竖看他不顺眼,三天两头挨顿揍是家常便饭,他早都习惯了。
刚才从苏念家出来,警卫连的人就过来传话说顾怀远回来了。他紧赶慢赶往干休所赶,就是不想被老爷子挑理。
“爸。”顾思寒大步走进屋里。
“师长。”小孙和几个在屋里当值的小战士纷纷跟他打招呼。
顾怀远腰板挺得笔直,端着粥碗慢慢喝着,好像压根没看见刚进屋的儿子。
顾思寒把帽子外套递给小张,自己在餐桌前坐下。
炊事员收了江小福的碗筷,又去厨房重新给他盛了一碗粥,添了双筷子。
顾思寒接过来,也跟着低头喝粥,并没说话。
“听说你有对象了。”顾怀远忽然开口道。
顾思寒一口粥呛在嗓子眼里,连咳了好几声。
小张赶紧上前递毛巾。
顾思寒边擦,边有些不悦道:“都谁说的?胡说八道。”
顾怀远嚼着咸菜,看着好大儿面红耳赤地急着撇清,心里有了数——萍萍说的果然没错。
这臭小子是真的心里有人了。
“是季卫国告诉你我来了?”他顿了顿,换了个话题。
顾思寒怔了一下,摇了摇头:“刚执勤的警卫连通知我的。”
他嘴上答着,心里却飞快地琢磨老爷子刚才那句话的意思。
难不成是在提醒他,眼下不要跟季卫国走得太近?
可季卫国是他的直接上级,又是老爷子一手带出来的人,人品如何他能不知道?自己站队季卫国,有什么问题吗?
难不成——他脑子里闪过周正邦那张脸。
这老狐狸,怕是来找老爷子告过状了。
顾思寒沉默地把粥喝完,放下碗,站起身:“您坐了好几个小时的车,这两天先好好歇着。前面人工湖听您的前几个月已经清了淤,新移的荷花也开了。您跟江叔他们没事去遛遛,到活动中心下下棋。”
他朝小张看了一眼,示意把衣帽拿过来。
“啪”的一声,顾怀远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。
“小兔崽子,真以为老子老了?”顾怀远瞪着他。
顾思寒扯了扯嘴角:“不是那意思——”
“告诉你顾思寒,老子就是退了休,一样管得了你!只要老子活着一天,你就得给我当儿子!”
小张、小孙连同炊事员瞬间齐刷刷地退到了院子里。
顾思寒压下心里的火,深吸了一口气,“我知道,没说不让你管。”
顾怀远嘴里还在骂:“还让我歇着……个王八犊子,都让你妈给惯坏了!”
顾思寒站起身:“我先回去了,不惹您生气——”
“给我坐下!让你走了吗?你们平时就是这么尊重老干部的?”
院子里,小孙和小张已经退到了院门口。
听着屋里忽高忽低的怒斥,小孙掏出手帕直擦汗。
小张眼珠滴溜乱转,凑过去小声问:“孙哥,老首长是不是路上又碰着什么不痛快的事了?”
小孙刚张嘴,立刻警觉地把话咽了回去,瞥了他一眼:“你小子,这时候来套我话?
内务条令、保密铁律你都就饭吃了?
还是你看上我这份工,想让我被关禁闭、提前转业?”
“孙哥您说笑了,我哪敢呐。”小张陪着呵呵笑。
屋里,顾怀远发过一通火,气顺了不少,语气也跟着缓了下来:
“周正邦那边,我之前就提醒过你——他跟季卫国之间的事,你不要往里掺和。
那是军部的事,你一个师部才多大点官?
管好你自己那一摊就不错了,还想着跟风站队。
管了几年新兵蛋子,都不知道自个儿姓什么了,那两个老家伙加起来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。
到头来你被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。
就你身上这点肉,不够那两条狼塞牙缝的!”
“爸,这可不是内斗。”顾思寒压下火气,尽量把声音放平,“季叔是什么样的人,您带了他这么多年,肯定比我更清楚。党性人品,绝对过硬。
您不要听那些小人挑拨。他跟周正邦之间没有个人恩怨,更不会因为个人恩怨去公报私仇。”
“你个臭小子,这是说我老眼昏花,不明事理?”顾怀远一拍桌子,“是你了解他俩,还是我了解?
那个季卫国表面再和善,他也是一军之长,没点子手腕他能升得上去?能坐得稳当?
他跟周正邦之间的事,你究竟又知道多少?
我是在提醒你,别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!”
顾思寒沉默了片刻,抬起眼看向父亲,“爸,我知道您的意思。
有人被弄下来,就一定会有人获益,这是规律。
但您要知道,这虽然是一定会发生的结果,却不是事情发起的动机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同样是老革命,季叔对自己和家人从来都是严格要求。
反观那周正邦,一个军部副参谋长,正军级的干部,在主官都严于律己的情况下,他满脑子想的却是蝇营狗苟——往各个部门安插亲信,结党营私,甚至在征兵和晋升上弄虚作假,为自己那点圈子谋好处。”
“你是刚当上师长吗?怎么还能这么幼稚!”顾怀远冷笑一声,“水至清则无鱼——这句话我跟你提过没有?底下的人,不是个个都像你一样有个好家世、有个能撑腰的爹。
不是谁都能单凭军功一路顺顺当当升上来,五年就从团长干到师长。
抱团取暖、争权夺利,那是人性。”
顾怀远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,声音里多了一丝疲惫:
“这些把坏都写在脸上、把贪露在外头的,是亲手把自己的把柄交到你手上。
反倒是那些看起来两袖清风、一心为公的人——顾思寒,在这个和平年代,你可得给我把眼睛擦亮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