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的周家，死寂一般沉重。
周正邦瘫在客厅沙发上，身上还穿着那套笔挺的军装，领口却早已被他扯得大开，头发也被自己揪得凌乱不堪。
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，茶几上的烟灰缸已经堆满了烟头，烟雾缭绕里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阴鸷地盯着天花板，隐隐透着一丝绝望。
李雪梅坐在沙发的另一边，怔怔地望着茶几上的电话机出神。
她的眼睛早已哭肿了，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、湿了又干。她木然地拉着女儿的手，听着身旁断断续续的抽泣声。
当年她和周正邦参加革命，拿命挣功勋，在这军区里熬了三十多年才有了如今的地位。
可她万万没有想到，这三十多年的根基，崩塌只需要短短一天。
今天早上，政治部的人来翻赵铁军的旧账。
继上次擅自退回苏念的表彰申请之后，这次又因为涉嫌违规推荐血友病军官入伍、体检档案造假的事，她被正式停职，等待组织调查。
她浑浑噩噩地回到家，还没来得及跟丈夫开口，又听到了另一个噩耗——女儿在医院考核中作弊，被当场抓了个正着，还因为工作失职造成病人酮症酸中毒，险些闹出人命。
幸好周正邦赶到医院时正好碰见于怀仁从外面开会回来，他拉下这张老脸好说歹说，于怀仁才松了口，答应先不给辞退处理，改为记大过、停职，说要对她之前的护理工作做个全面检查，再听听同事们的意见，最后看情况决定去留。
“老周，你看看，之前那些老战友……”李雪梅用已经哭得沙哑的嗓子试探着开口。
“还说！”
周正邦突然暴跳如雷，一巴掌拍在茶几上，烟灰缸都跳了一跳，
“都是信了你的鬼话！什么给点钱就消停、交给你就放心——你办成了吗？你自己几斤几两不知道？没有那个金刚钻，就别揽瓷器活！”
李雪梅浑身一僵，原本已经干涸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：
“周正邦，做人要讲良心。
我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为了你们父女俩，不是为了这个家？
你怎么忍心说都是我毁的？当初你要是能搞定那个女人，用得着我亲自上门去吗？至于后来那些事，能全怪我吗——”
“别吵了！都别吵了！”
周丽华突然发了疯似的从沙发上弹起来，双手捂着耳朵，嗓子几乎破了音，
“都怪我，都是我的错！”她的哭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，周正邦狠狠把烟摁进烟灰缸里。
李雪梅流着泪去拉周丽华的手：
“乖女儿，不怪你。都怪妈，是妈妈当初不该让你跟胡志高在一起。”
说着她自己也捂着脸哭了起来。
当初丽华看上了年轻英俊、仕途正好的胡志高，她虽嫌胡家条件差，可架不住闺女喜欢。
最后还是周正邦拍了板，说这孩子起点低，周家把他扶起来，将来肯定是个感恩的。
哪知道丽华自打跟了他，事事都不顺，特别是胡志高那个乡下老婆苏念找上门来之后，他们就像是都被下了咒一样，工作生活全乱了套，眼看着这些年辛苦经营的一切，眼看着就要功亏一篑。
李雪梅越想越痛，忍不住跟着嚎啕大哭。母女俩哭作一团，抽噎得几乎要断了气。
周正邦看着眼前这一幕，长叹了口气：
“你当我没找？
今天一接到你电话，我就知道顾思寒那小子要动真格的了。
给军长打了电话，又找了军部几个老人——这帮老家伙跟商量好了似的，集体跟我玩失踪。季卫国说被叫去军委开会了，其他几个也都不在。
哪有这么巧的事？
这帮老狐狸，肯定是提前听到了什么风声。”说着又狠狠拍了下桌子。
李雪梅愣愣地听着，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人情冷暖，她活了大半辈子还能不知道？
都是锦上添花的多，雪中送炭的少。
可这种事真落到自己头上，她还是没法接受。
“那咱们怎么办？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啊！要是赵铁军的事再往下查，怕是胡志高那些事也全得翻出来——到时候咱俩都倒了，丽华一个人在医院怎么活？”
“难道咱们一家都转业，回乡下种地吗？”李雪梅颤抖着说出了自己对终局的猜想。
周丽华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她从出生就住在大院里，被爸妈捧在手心里长大，从没尝过一丝苦。
这一天的委屈已经够她受了——被侯明月当众揭穿作弊、被王建当场指出失职、被保卫科架着拖出病房——可她哭归哭，心里并没有真正害怕过。
被辞退？
记大过？
这些词对她来说太遥远了，她总觉得有爸妈在，天塌下来也有人顶着。
直到此刻，听到父母一再强调家里的处境，她才终于意识到，她头顶那栋遮风挡雨的高楼，已经摇摇欲坠。
“爸，妈，你们不是正军级和师级干部吗？怎么会怕一个师级的顾思寒？你们在军区这么多年，认识那么多人，怎么可能没有办法？”周丽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。
周正邦几乎要被她气笑了。
他是比顾思寒级别高，也比他在军区的年头长——可顾思寒是师长，是这里的主官，是胡志高的直接上级。他手里攥着胡志高和周家违纪的全部证据，可以说掌握着生杀大权。
级别高有什么用？人脉广又有什么用？证据在人家手里，刀就握在人家手里。
墙倒众人推，树倒猢狲散，到时候级别越高，落井下石的人只会越多。
见父母都不说话，周丽华彻底慌了：
“爸，妈，我可不去乡下！我从小就生在大院、长在大院，你们赶紧想想办法，到底怎么做才能回到以前的日子，把志高放出来？”
“放出来？”周正邦冷笑一声，“他不拉你一起坐牢就烧高香了！”
周丽华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：“爸，你说什么？”
周正邦冷冷地看着她：“周丽华，不是我吓唬你。我跟你妈要是出了事，第一个跳出来捅刀子的，就是胡志高。”
“怎、怎么可能！”周丽华瞪大了眼睛，声音尖得变了调，“志高绝不会背叛我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