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说谁？”周正邦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赵铁军，四营的营长。”李雪梅的声音压得很低，电话线那头隐约能听到她似乎用手捂着话筒，
“他媳妇是刘兰花——我老家的远房亲戚。”
周正邦脑子里一翻，终于想了起来。
七八年前，李雪梅非要他在征兵体检上帮个忙，说她乡下有个表亲侄女，想让自家男人入伍当兵。
当时他没当回事，不过招个兵而已，又不是多大的事。这样的事自己已经办成多少件了。
可没想到，仔细一问，那人体检根本就过不了。
他先天有淌血的毛病，稍微磕碰就血流不止，按西医的说法就是血友病。
根据规定，这种人进了部队，不管是训练还是上战场，磕碰擦伤都是家常便饭，让他入伍是害人害己。
他当时就想推掉，可李雪梅死活不依，上纲上线地说什么做人不能忘本，老家条件苦，能拉一把是一把。后来他才知道，是那表亲在乡下让大队的人给李雪梅娘家老宅多划了几亩地。
虽然棘手，他还是给办了，推荐人落的是李雪梅的名字。
从赵铁军入伍后，他特意嘱咐下面人多关照，尽量不安排高危训练，几年下来倒也相安无事。
谁知这人刚提了营长不久就得意忘了形，训练时在攀爬架上逞能，一脚踩空摔了下来，当着全营的面血流不止，送到医院一查——血友病。
组织上勒令回原籍转业。
出事当天他就让人销了赵铁军的档案，两边都嘱咐好了：这事只要赵铁军自己扛下来，咬定入伍体检没查出来，就牵连不到别人。
还好事后也确实没人追究。赵铁军带着一家子悄悄办了转业离开了部队。
他本以为这事已经翻篇了。
“不是早就转业了吗，怎么又翻出来了？”周正邦攥紧话筒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今天上午政治部突然来人，说是档案自查巡查组的，要调他当年入伍的体检记录。档案……说是档案没了。”李雪梅的声音开始发抖，“你不是说都办妥了——”
“回家再说。”周正邦压低声音打断她，语气冷硬，“电话里不要讲这些。”
李雪梅悻悻地挂了线。
周正邦缓缓放下听筒，手按在电话机上没有移开，指节泛白。
他原以为顾思寒会放他一马。
黑省调查组回来好些天了，师部开了会，之后便没了下文，处罚也没下来。
他私下探过王明达的口风，也侧面向军长季卫国打听过，还托人去了军部里面问，都没有关于胡志高案的进一步消息。
他当时心存侥幸，想着也许是那个活阎王突然开了窍，念在他周正邦在军区熬了快四十年，要冷处理了。
他甚至想着，等风头过去，胡志高被放出来，他和周家都能全身而退。
谁知等来的不是冷处理，是回马枪。
赵铁军这件事，说白了和胡志高政审是一个路数——都是在档案上动了手脚，都是找了自己人帮忙遮掩。
一桩他还能周旋，两桩一起来，保不齐哪个环节就会出纰漏。
他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了敲，节奏越来越快，又猛地停住了。
不行，不能坐以待毙。
他在军区这么久，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，当年上战场的时候那个顾思寒还在穿开裆裤。眼看再过几年就能安安稳稳退休享福，绝不能让他毁了自己的晚节。
得找人，直接从上面给顾思寒施压。
不过在那之前，丽华那边不能再拖了。
胡志高重婚的事基本已经坐实，按规定，一方有重大过错且事实清楚的，即使本人不同意，部队也可以强制批准离婚。必须让丽华立刻打离婚申请，趁调查组还没把火烧到周家身上，先把这个最大的拖累彻底切割掉。
周正邦想到这里，一把抓起桌上的军帽，大步朝门外走去。
——
军区医院。
周丽华跑遍了于怀仁的办公室、行政楼、后勤处，都没找到人。
于伯伯平时都在医院，要是出去开会，也会在办公室留个信。可今天，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。
她气闷地回到护士站，刚推开走廊门，迎面撞上了怒气冲冲的张慧敏。
“周丽华，你去哪了？我到处找你。
考核早结束了，你不回来上班，满楼乱转什么？擅自离岗，你是不是不想干了？”
周丽华这一天积攒的委屈、羞愤和不甘，被她这一句话全捅破了。
她眼泪唰地涌了出来，尖着嗓子道：“你不就是看我不顺眼吗？从我来第一天你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，天天挑我的错，到底有完没完！”
张慧敏被她这一吼，反倒愣了。
周丽华这个人，从进护理部第一天就摆明了不想干护士，一门心思要转医生，这事全科室都知道。
但这些年分内的活她好歹还能按时完成，说她几句也都默默受着，从没顶过嘴。
今天这是吃错什么药了？
走廊两侧的病房门陆续打开，几个护士探头出来，看到周丽华满脸是泪、张慧敏脸色铁青，赶紧围了过来。
“又没什么急事，天天盯着我干什么！”周丽华越说越委屈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，“那么多人闲着，怎么回回都非我不可！”
“小周，消消气，有什么话好好说。”一个同事上前拉她。
另一个凑到张慧敏耳边，压低声音：“护士长，你没听说吗，今天考核周丽华作弊被侯主任当场抓了，说要全院通报，可能还要记大过。”
“对对，我刚也听人说了，成绩都作废了。”旁边人跟着道。
周丽华耳朵尖，听见了这些窃窃私语，羞愤交加，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张慧敏看着她这副模样，一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。
她从一开始就不看好周丽华——底子不行，心气还高，天天做医生梦。
没想到真被自己说中了。
算了，看她这样子也受了教训，今天就不跟她计较了。
张慧敏正要招呼人把周丽华拉进护士站，别在这发疯丢人现眼。
这时，一个护士从楼道那头跌跌撞撞跑了过来。
“护士长！不好了！六床的刘阿姨突然口吐白沫，开始说胡话了！”
张慧敏脸色骤变，猛地转头看向周丽华。
周丽华的哭声戛然而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