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苏念终于看完最后一个病人，牵着安安赶到顾家时，已经下午四点多了。
安安斜挎着苏念给他买的小布包，里面装着要送给丫丫的桔子汽水和水彩笔，走起路来布包在屁股后面一颠一颠的。
苏念手里则提着个保温桶，里面是冰糖银耳雪梨汤。
这是她下午抽空在空间炖上的。加了灵泉水，梨块炖得透透的，银耳也出了胶，她又往里头搁了几片百合和一点川贝，夏天喝正好清火润肺。
按着顾思萍给的地址，苏念牵着安安穿过营级和团级干部住的联排平房，又绕过几栋家属楼，往里走了一阵，才到了最里面的一号院，师部干部住宅区。
这里是一栋栋独立的院子，比前面清静得多，路两边种着梧桐树，风一吹，沙沙作响。
顾家住在第一排靠里的位置，很好认。
两层的灰砖小楼，门前一排冬青篱笆，修剪得整整齐齐。院子里一棵石榴树，树冠伸出院墙，满树橙红的花朵开得正盛。
母子俩走到近前。
门虚掩着，透过菱花纹木栅栏的缝隙，能看见一个壮实的人影。
穿着白色棉布汗衫，正坐在小板凳上埋头忙活。
衣服被汗水浸透了大半，贴在背上，勾勒出厚实有力的轮廓。
苏念扫了一圈，没看见顾思萍和丫丫的身影。
她迟疑了下，又确认了一遍门牌号，才清了清嗓子，
“请问，这里是顾师长家吗？”
院子里的彪形大汉停下手里的活，转过头来。
“顾叔叔！”安安抢先叫了起来。
顾思寒那张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脸上，立时笑开了花。
“哎，安安！”他丢下手里的木锯，起身过来开门。
苏念怔了一下。
看惯了他穿军装威严冷肃的样子，乍一见他这副打扮——棉布汗衫贴在身上，额上还挂着汗珠，那股子严肃劲儿全没了，反而让人觉得有点……不好意思。
她低下头，理了理安安肩上的布包带子。
“来啦，苏同志。”顾思寒笑着拉开门栅。
“顾师长。”苏念抬起头，对他笑了笑。
顾思寒看着眼前眉眼弯弯的笑脸，忽然发现自己不会说话了。
他喉结动了动，张了张嘴。
昨晚在心里攒下的那几句开场白，此刻都没了踪影。一个字也说不出口。
奶奶的。
上阵杀敌几十年没怂过，这是怎么了。
蝉在头顶的石榴树上叫得正凶。
他脸上还挂着笑，却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被定住了。
“苏阿姨！安安！”
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从屋里飞出来。
顾思寒暗暗长出一口气。
救兵来了。
只见一团粉嫩嫩的影子从屋里跑了过来。“丫丫姐姐！”安安兴奋得直跳。小丫头今天穿了一身淡粉色的蓬蓬纱连衣裙，扎着两个小辫子，上头绑了两只粉蝴蝶结，跑起来辫子一甩一甩的。
苏念被这粉粉的小姑娘萌得心都软了：“丫丫今天可真漂亮呀。”
“谢谢苏阿姨！”小丫头听到夸奖，笑得更开心了，伸手扯了扯裙摆，“今天是我自己选的衣服。”说完就拉住安安的手往院子里跑，“安安弟弟，我带你看个好东西！”
两个孩子一溜烟跑远了。
顾思寒看着孩子的背影，有些僵硬地转过身，挠了挠后脑勺：“要不……先进屋？”
“好。”
苏念跟着他往里走。经过刚才他忙活的那片地方，地上散着几块刨了一半的木头，旁边搁着锯子和刨子。她有些意外：“顾师长还会木工？”
“啊，瞎琢磨的。”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苏念弯腰看了下，一时没看出做的是什么。
“是木马。”顾思寒在旁边低声说。
那边丫丫耳朵尖，扯着嗓子喊：“对，小舅舅答应了给我做木马！安安弟弟，下次你来我们家，咱们一起骑木马！”
“好！骑木马！”安安拍着小手跟着喊。
苏念正看着两个孩子乐，顾思萍系着围裙从屋里迎了出来。
“哎呀，苏念妹子！快进屋！”她伸手招呼，又白了弟弟一眼，“外面多热啊，思寒你怎么也不让人进去？”
顾思寒：“……”
顾思萍拉起苏念的手，瞥了眼地上那摊木头，皱起眉开启了吐槽模式：
“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，下午一回来就捣鼓这堆东西，说要给丫丫做玩具。
我还提醒他呢，今儿要请客人来吃饭——这不是给我添乱嘛！
他之前一个人住着，没申请保姆，这下好了，活儿全落我身上了……”
苏念笑着听她絮叨。
顾思萍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，嘴上嫌弃得不行，话里却全是对弟弟的宠溺。
“给你添麻烦了，顾姐。”
“嗐，又瞎客气！”顾思萍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话多了，赶紧往回找补，“就是添两双筷子的事儿，反正我们自己也得做。你跟安安往后有空就过来，别把自己当外人。”
说着，她注意到苏念手里拎的东西，皱起了眉：“你看你，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。”
“头一回来嘛。”苏念笑着把装着水果和罐头的网兜递过去，又把保温桶递上前，“我去服务社，看新下来的梨不错，天热，就熬了点梨汤给你们解解暑。”
顾思萍接过保温桶，手一顿。
这大红桶子怎么越瞅越眼熟。
她低头看了两眼——这不他们家的桶吗？
她回头，目光落在顾思寒身上。
只见她弟一脸镇定，正看似专注地看两个孩子玩耍。只是从脖子到耳根，已经红了个遍。
电光火石之间，顾思萍把一切都串上了。
之前那些让她觉得古怪的细节，一件一件，全都有了答案。
她转回头，强压着嘴角，上下打量了苏念一眼。
然后她再次转头，看向顾思寒。
扬起下巴，似乎等着他说点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