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,欢迎光临泡书吧!
错缺断章、加书:站内短信
后台有人,会尽快回复!
泡书吧 > 其他类型 > 寒山龙吟 > 第48章 龙吟
  • 主题模式:

  • 字体大小:

    -

    18

    +
  • 恢复默认

火塘里的火压得低低的。三个人围着火,中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。

谢听澜先开的口。

开口之前,他先往棚口看了一眼。夜风从敞口进来,把火吹偏了偏。他把衣领拢了拢,像是冷,也像是把别的什么拢住。

我十岁那年,他说,冬天,家里来了个客。

他说话有个习惯,说事的时候不看人,看火。火光在他眼睛里跳,他的声音却稳。

那客人后半夜才到。到的时候落了雪。家里人把他往书房里让,我祖父陪着。书房在东边,隔着一个天井。我那阵子小,睡不着,就趴在天井的窗根底下听。

隔着天井,听得见么。青梧说。

听不真。人声压得很低。一晚上,统共听清一句。

他说到这儿,停了停。不是卖关子——无涯看得出来,他是在把那句话从很深的地方往外拿,拿一句,是一句。

那客人说——这两个字,三十年前,朝廷为它屠过一座山。

棚子里没人接话。火塘里一根柴烧断了,塌下去,火星子腾起来,又被灰盖住。

屠过一座山。青梧把这三个字咬了一遍,为两个字?

为两个字。谢听澜说。

哪座山。

不知道。那客人说完这一句,就没再说别的了。往后他们说了什么,我一个字也没听着。只听见我祖父咳嗽——我祖父那个人,冬夜从不多咳嗽,那晚咳了三回。

他把手拢在火边,接着说:客人天没亮就走了,雪地里一串脚印,出了角门就断了。我祖父在天井里站了半天。站完了,他叫人搬出一个箱子,箱子里的东西,他亲手烧的。烧了半宿。烧完了,拿雪把灰盖了。

烧的是什么。无涯问。

不知道。谢听澜说,第二天我去看,那一角的雪化了,地是黑的,几天都干不了。我祖父看见我在那儿蹲着,只说了一句——那两个字,你听见了,就忘了吧。

他笑了一下。那笑意很淡,到嘴角就收了。

我忘不了。他说,人这个东西就这样,让你忘的,你偏忘得牢。这十几年,我把这一晚翻来覆去想了不下一百遍。想那位客人是谁,想那箱子是什么,想那座山——想不出来。就记住了那一句。

那位客人,无涯问,后来还来过么。

没有。谢听澜说,再往后一年,我祖父过世了。过世前一天,他烧了第二回纸。第二回烧的什么,我也没看着。

青梧说:后来呢。那座山——山里的人呢。

不知道。谢听澜说,客人没说,我祖父没问。我猜,问了也白问。那一辈的人,嘴里的话都是拿命换的,换出来一句,说完了就算完了。

屠过一座山。他把这五个字又说了一遍,像掂一掂它的分量,这不是话本里的话。话本里杀人,杀的是名字。朝廷杀人,杀的是活人。一座山上有多少活人——你们自己想。

无涯没说话。

他心里有个地方,轻轻响了一下。像一口钟让人拿指头弹了一记——声音不大,可他听得清清楚楚。他想起一个人,想起那个人冬天夜里的咳嗽,想起那个人说过的话:山上,什么都没有。

他把这一声压下去了。没说出口。

棚外的风把一根麻绳吹得直响,响完,又静。

谢兄。他说,你方才问,还有谁知道这东西在船上。

我问了。你没答。

我答不上来。无涯说,可我看见过一只手。

他把那只手说了。夜里,船底下,隔着湿衣裳,在他胸口按了那一下——按的位置,正是他贴身搁东西的地方。说完他把胳膊抱紧了一点。

按的是这个位置。他拍了拍胸口,可割兜拿走的,是另一个。这两只手,我分不出来。

谢听澜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火光照着他,他的眉头锁着,锁得比平日深。

过了一会儿,他把两只手从膝上拿开,抱起胳膊,又放回膝上。坐不住的人,才这样。

他末了说,我原先以为,追你是桩闲事。

现在呢。

现在不是了。谢听澜看着他,担水的。我不知道你身上还有别的什么,你也别告诉我,我不要知道。我只把我知道的告诉你:这两个字要是叫人知道在你身上,往后就不是你找事了。是事找你。走到哪儿,追到哪儿。官面也好,江湖也好——三十年前为一座山出得起刀,三十年后,为这两个字,出得起多少刀,你想。

这东西什么时候到你手上的?他又问。

人家托的。无涯说。

托的时候,说什么了。

说,替他保管好。无涯说,别问我是什么。

问出口他就知道问不出来。可谢听澜还是问了——不是要答案,是要看看问的时候,这个人眼里过什么。

无涯眼里什么都没过。像一扇关着的门。

谢听澜点点头。他没再问。棚外起了风,吹得麻绳上半干的衣裳轻轻碰墙,一下,一下。

你想过扔了它没有。他问。

想过。无涯说。

他往火里添了根柴。柴是湿的,烧起来一股白烟。他想了很多天了,其实。从柳溪想到现在。

可这是人家托我保管的东西。他说,哪天人家来拿,我得当面还。

这话他不是头一回说了。这话原是说给他听的——在柳溪的灯底下,说这话的人捻着线,说:你替他保管好,哪天他来要,你就还他。如今从他嘴里说出来,一字不差。

谢听澜看了他一会儿,点点头。

还人家的东西。他说,是个好理由。

他顿了顿,又说:扔东西这个事,最难的不是下手扔。是扔完了,往后的每一夜,想起来一回。

无涯抬起头看他。

我家里有人扔过一回。谢听澜说完这一句,就不再说了。

他站起来,把肩上的衣裳紧了紧,走到棚口,背对着火坐下,把自己那捆裹剑的麻布抱在怀里。走旱路的事,他说了三条:天亮动身,先往南;不搭船,不进城;身上带的东西,从今往后,夜夜换地方搁。

不搭船?青梧说,旱路要走半个月。

半个月,走得出这条江。

青梧不说话了。她把火塘里的灰拢了拢,把最后一点火围起来。

东西不用换。无涯说。

谢听澜回过头看他。

搁我身上。无涯拍了拍胸口,它在我这儿两个多月了。火里搁过,水里搁过。换个地方,我睡不着。

出了事,头一件够不着的就是它。

够得着。无涯说,它在肋骨上。手一抬就够得着。

谢听澜看了他一会儿,没再争。有些话不必争——两个多月,火里水里下来,东西没丢,人也没丢。这就够了。

不进城?青梧说,不进城,吃的哪儿来。

谢听澜说,城照进,镇照走。买东西要进人多的地方——人多,眼睛才不盯你一个。他回头看了一眼火塘,我记得有位先生说过,人躲着,就有人找。人天天在街上晃,反倒没人看。

无涯一怔。这话是他自己在南市说的,说过一回就忘了,谢听澜不知道从哪儿听了去,倒记住了。

三个人再没说话。火慢慢地矮下去。

后半夜,无涯醒了。

他是冷醒的,也可能不是冷——棚里静,静得他心里有事,睡不沉。火塘只剩一点红,谢听澜在棚口背靠着门框,头一点一点的,睡着了,麻布抱在怀里。

青梧没睡。

她坐在火塘这边,两只手笼在膝盖上。她的蓝布包搁在脚边,包绳解开了——不是要拿东西,她就是把它拉到了手边。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,攥得很紧,从她袖口露出一角:是一只巴掌大的小木盒。

无涯认得那只木盒。她爹给她的。他没见过里头,也知道她没打开过。

你睡不着。他说。

青梧没应声。过了半晌,她开口了。

陆无涯。

无涯一愣。这是她头一回连名带姓地叫他。往常她不叫他什么,说话就说话,叫他就叫,气急了叫傻和尚。

我爹死的那天,青梧说。她的声音很平,平得不像她的声音,堂屋里,趴着的那个人。怀里攥着的——是这卷东西。对不对。

无涯张了张嘴。

他答不上来。

那天他掰开过那双攥紧的手。红布兜从火里掉出来,落在灰上。他记得兜口的皮绳是燎断的,记得兜底裂的口子,记得羊皮卷露出的一角——幽黄的,一角。这些他都记得。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火塘里那点红,暗下去了。

青梧没看他。她看着火塘里将灭未灭的那一点红,看了很久。

我十岁那年,跟人吵过一回架。她忽然说,村里孩子骂我娘死得早。我把人按在碾盘上打。我爹拉住我,没骂我。他就说了一句——青梧,手抬起来之前,先想想落下去的时候,落的是谁。

她说完,转过脸来。

我爹这个人,她说,声音还是平的,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。他连秤砣掉在地上,都要先拿袖子垫着再去捡。这样的人,临了攥着一样东西,攥得掰都掰不开。

他手里攥着什么,我说完了。你告诉我——你对不对得起他攥它的那双手。

黑暗里,无涯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跳了三下,五下,七下。他数着。

数着数着,他伸手把红布兜往怀里按了按。那东西贴着肋骨,不烫,就是沉。他睁着眼,一直到天有点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