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向前走了两步,指着殿外残破的景象,语气沉重如铁:“陛下请看。周天星斗大阵残缺,星光黯淡,我天庭根基已损其七。无数儿郎战死,幸存者伤痕累累,元气大伤。道祖法旨虽定‘妖掌天’,可如今这残破天域,气运金龙哀鸣不止,业力如附骨之疽,日夜冲刷……这‘天’,我们如何‘掌’?拿什么去‘掌’?”
白泽每说一句,太一的脸色便更白一分。
“更致命的是,”白泽上前一步,压低了声音,眼中闪烁着看透世情的悲凉与无奈,“道祖所谓的‘息干戈’,不过是将我们与巫族,一同推上了烤架。巫族已决意远遁幽冥,看似退让,实则是抽身而退,将这洪荒天地,连同无边业力与诸圣的觊觎目光,留给了我们!而那些圣人、准圣……”他嘴角扯出一个讥诮又苦涩的弧度,“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?今日他们能联手逼宫,明日便能寻个由头,瓜分我妖族残躯,以‘顺天应人’之名,行清除异己之实!”
太一听得浑身冰凉,赤金瞳孔中火焰明灭不定,那是极致的愤怒,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。
他当然知道白泽说的是实话。
巫族跑了,最大的靶子就只剩下妖族。
可是知道又能如何?
“那……那难道就看着大哥如此?看着我妖族就此沉沦?”太一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白泽长叹一声,望向御座上那毫无生气的身影,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痛惜:“陛下雄才大略,心比天高,一生为妖族崛起、为证那无上大道而战。巫妖决战,实为陛下毕生功业之顶峰,亦是……倾尽一切之豪赌。然,道祖裁决,一夕翻覆,此非战之罪,实乃……天意弄人,棋高一着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愈发低沉:“陛下所受之挫,非仅战败之辱,更是道心崩摧,信念尽毁。他毕生所求,所为之奋斗的一切意义,似乎在那一道法旨下,都成了笑话。这等打击,比肉身陨灭更为酷烈。臣下……无能为力。” 他最后四个字,说得无比艰难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。
殿内再次陷入死寂,只有太一粗重的喘息和白泽压抑的叹息。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凝固时,一阵极其轻微、却带着独特太阴清冷气息的脚步声,自殿外传来。
羲和来了。
她依旧穿着那身素雅宫装,但仔细看去,裙摆亦有撕裂痕迹,面容虽经整理,仍难掩憔悴与苍白。
然而,她的眼神却异常平静,甚至带着一种历经劫波后的深邃沉静。
她没有看焦躁的太一,也没有看满脸无奈的白泽,只是径直走向御座。
她的脚步很轻,落在寂静的殿中,却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某种韵律上,驱散了些许令人绝望的死气。
走到帝俊身前,她停下。
帝俊依旧毫无反应,空洞的目光甚至没有因为她身上的太阴气息而有任何波动。
羲和看着帝俊此刻的模样,那双平静的凤眸深处,掠过一丝极深的心疼与痛楚,但很快被更加坚定的光芒取代。
她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缓缓地、极其自然地伸出手,将帝俊那双冰冷僵硬、沾染着血污的大手,轻轻握在自己温暖柔软的掌心里。
触感冰凉刺骨。
她没有试图用言语去惊扰,只是静静地握着,将自身精纯温和的太阴星力,伴着一丝造化生机,缓缓渡入帝俊近乎枯竭的经脉。
那感觉,如同寒冬里第一缕穿透冰层的阳光,微弱,却不容忽视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太一看着这一幕,嘴巴张了张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焦急又期盼地望着。
白泽则悄然退后半步,微微垂首,将空间留给了帝后二人。
不知过了多久,帝俊空洞的眼眸中,似乎极其缓慢地,重新有了一丝微弱的焦距。
他极其缓慢地、僵硬地转动脖颈,看向握住自己双手的那双纤细而坚定的手,然后,目光艰难地上移,对上了羲和那双清澈而温暖的眸子。
那眸子里,没有指责,没有失望,只有一种纯粹的心疼,和一种磐石般的支撑。
“陛下……”羲和终于开口,声音轻柔,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清澈力量,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,“你看这天庭,破败了吗?是破败了。你看这妖族,伤痕累累了吗?是伤痕累累。你看那些圣人,虎视眈眈了吗?是虎视眈眈。”
她的语调平缓,没有起伏,却在陈述最残酷的事实。
帝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发出一声模糊的、近乎呜咽的声响,手指在羲和掌心微微蜷缩,试图抽回,却被她更坚定地握住。
“可是陛下,”羲和的声音略微提高,那清澈中注入了更强的力度,“破败的,可以重建;伤痕累累的,可以愈合;虎视眈眈的,亦非不可战胜!你忘了你是谁吗?你是帝俊!是自太阳真火中诞生、统御周天星辰、君临洪荒的妖族天帝!区区一战失利,区区道祖裁决,便能让你道心崩毁,一蹶不振?”
她的话,如同冰锥,又如同火焰,刺入帝俊麻木的心海。
“道祖之意,在于平衡,在于压制过于强大、不受控的力量。他既划下‘妖掌天’之界,便是天道仍需妖族存在,梳理清气!此非绝路,实乃天道予我族之一线生机,亦是……考验!”
“圣人势大?不错。但他们各怀心思,彼此牵制,非铁板一块!巫族远遁幽冥,看似解脱,实则自囚绝地,再难问鼎洪荒气运中心!此刻,正是我妖族于废墟之中,重整旗鼓,抓住这‘掌天’名分与实质的唯一契机!”
羲和的目光灼灼,直视着帝俊眼中那一点点聚拢的、微弱却顽强的光芒。
“陛下所求,无非是妖族永昌,与……证道混元,执掌至高权柄。前者需陛下重振旗鼓,后者……”她微微一顿,声音压得更低,却字字如惊雷,炸响在帝俊灵魂最深处,“后者,难道陛下从未想过?天道之下,圣人当道,看似铁律。可陛下统御周天,聚拢气运功德,若能借此‘掌天’之机,参悟星辰生灭,调和阴阳清浊,未必不能……另辟蹊径,以力证道,或功德成圣!”
“证道……成圣?!”
最后四字,如同四道撕裂混沌的闪电,猛地劈入帝俊死寂的心湖深处!
他那原本灰败空洞的金色瞳孔,骤然收缩!
仿佛被这四个字触动了某个深埋的、近乎疯狂的开关,一股沉寂了太久、几乎被他自己遗忘的滔天野望,混合着被压抑到极致的不甘与霸道,如同沉睡的火山,轰然爆发!
“轰——!”
一股无形却磅礴的气势,猛地从帝俊那看似残破的身躯中炸开!
华贵的帝袍无风自动,猎猎作响!
散乱的金色长发根根飞扬,重新焕发出太阳般的璀璨光泽!
那双金色的眼眸,瞬间驱散了所有灰暗与空洞,燃起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炽烈、都要疯狂、都要不可一世的熊熊火焰!
那是属于妖皇帝俊的火焰!
是俯瞰众生、意图与天道圣人争锋的霸道火焰!
他猛地反手,紧紧握住羲和的手,力道之大,几乎要捏碎她的骨骼,但羲和只是微微蹙眉,眼中却流露出欣慰与更深的忧色。
“证道……成圣……”帝俊的声音依旧沙哑,却不再干涩破碎,反而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铿锵与灼热,每一个字都仿佛燃烧着太阳真火,“不错!不错!吾乃帝俊!统御周天!岂能甘于人后,屈居所谓圣人之下?!”
他霍然起身!
尽管身形还有些踉跄,伤势依旧沉重,但那股睥睨天下、唯我独尊的帝王气度,已然如同实质般重新笼罩在他周身,甚至比决战之前更加凝练、更加锋锐!
“白泽!太一!”帝俊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,震得残破的大殿嗡嗡作响,瞬间驱散了所有的死寂与阴霾。
太一与白泽浑身一颤,猛地抬头,看到重新“活”过来、并且气势更盛的大哥,激动得几乎热泪盈眶,同时躬身:“臣弟(臣)在!”
“传令!”帝俊一步踏出御座台阶,目光如电,扫视殿内殿外,“自即日起,天庭重修,刻不容缓!开放所有库藏,不惜代价,优先恢复周天星斗大阵核心节点!凡我妖族,不论出身高低,不论伤势轻重,只要有一息尚存,皆当戮力同心!资源倾斜,功法开放,以战功、贡献、修为提升为凭,择优赏赐!”
他的话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和强大的感染力,每一个字都点燃着妖族残存的热血。
“吾等要让洪荒万灵看到,我妖族并未倒下!吾等更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圣人、那些虎视眈眈的准圣看清楚,何为……妖族天庭!”
“陛下万岁!”
“妖皇陛下万岁!!!”
压抑太久的妖族残部,从殿内到殿外,从仅存的几位妖圣到远处茫然的普通妖兵,仿佛被这重燃的帝王意志瞬间点燃,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咆哮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