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个天庭的气运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狂跌、崩解!
帝俊僵在原地,浑身冰冷,连指尖都失去了知觉。
他“看”着那紫黑色的业力潮水冲刷着摇摇欲坠的气运金龙,“听”着金龙垂死的哀鸣与天地规则不堪重负的呻吟,“感受”着脚下天域根基的微微震颤与随之传来的、源自规则层面的冰冷反噬。
那不仅仅是视觉和听觉的冲击,更是一种深入生命本源的恐惧——天庭在哭泣,天地在愤怒,而他们妖族,正是这愤怒的根源之一,正承受着最直接、最惨烈的反噬!
“天道……这就是天道吗?”帝俊金色的瞳孔中,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,只剩下空洞的茫然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。
道祖的法旨是“掌天”,可这业力缠身、气运崩毁、被天地排斥的“天”,如何掌?
掌来何用?
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转过身,背对着那席卷天地的紫黑色业力海啸,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,一步,一步,走向身后那空旷、冰冷、仿佛巨兽骸骨般的凌霄宝殿深处。
背影佝偻,步伐踉跄,每一步都在死寂的云砖上留下一个沾着些许金色血痂与尘灰的脚印。
那并非帝王的归途,更像是败兽走向坟墓的蹒跚。
风,依旧在呜咽,掠过他破碎的帝袍,带起一片凄凉的窸窣声,更衬得他与整个天庭,孤寂落寞,宛如末日黄昏。
与此同时,洪荒大地之上,正率残部返回不周山祖地的巫族队伍中,气氛同样凝重得可怕。
粗重的喘息、压抑的痛哼、偶尔金属摩擦般的低语在沉默的队伍中流淌。
每一位巫族,无论大小巫,身上都带着伤,眼神里残留着惊悸、疲惫,以及大战后劫后余生却前路茫茫的茫然。
后土祖巫走在队伍中段,她脸色依旧苍白,额间还有未擦拭干净的血污与尘土,但那双眼睛,却异常明亮,甚至有些锐利。
她沉默地运转着自身那与洪荒大地紧密相连的法则之力,感知着脚下山川地脉的“情绪”。
起初,只是大战余波带来的地脉紊乱与创伤感。
但很快,她感应到了更深的东西。
“嗡……”
一种无形的、沉重的、令人灵魂都感到压抑的“粘滞感”,如同蛛网般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。
后土娇躯猛地一震,脚步顿住。
她“看”到了。
并非用眼睛,而是以祖巫之身对天地法则的天然感应。
她“看”到,一股股浓烈到令人心悸的紫黑色“气息”,正从洪荒天地的每一个角落、每一片受创的山河中“渗”出来。
它们沉重、污浊、充满了怨恨、死寂与毁灭的韵味,正悄无声息地、却坚定不移地缠绕向他们——整个巫族!
这“气息”与她在天庭感受到的、冲击妖族气运的紫黑业力同源,但更加具体,更加……具有针对性。
它们化作无数细微的、无形的锁链,试图缠绕上每一位巫族成员的血脉本源,缠绕上祖巫们与天地煞气相连的权柄,更试图缠绕上那位于不周山深处、巫族气运所系的盘古殿虚影!
后土脸色骤变,心脏狂跳。
这是业力!
巫妖大战涂炭生灵、毁伤天地根基所引来的滔天业力!
它们正在反噬,在追索,在试图将整个巫族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!
但紧接着,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。
这些业力在靠近巫族,尤其是靠近她自身时,仿佛撞上了一层极其隐晦、却坚韧无比的“膜”。
那“膜”带着大地般的厚重、承载与转化的气息,微微荡漾着,竟将大部分业力的缠绕之力悄然消弭、转化了一部分,剩下的虽然依旧沉重,却未能像预想中那般如附骨之疽般死死缠上。
是……地道阴德!
后土瞬间明悟。
她作为祖巫中最亲近大地、对大地法则感悟最深者,生平所行,多承平调理地脉、滋养万物、庇护弱小生灵之举。
这些积累下来的、不彰显于世却真实存在的“功德阴德”,在如此滔天业力反噬的关键时刻,竟自发地形成了庇护,抵消了大部分致命的诅咒与纠缠!
劫后余生的庆幸,如同甘泉,瞬间涌遍她冰冷的四肢百骸。
她几乎要软倒在地,但强自支撑住了。
若无这份阴德庇护,恐怕此刻巫族上下,已被业力彻底侵蚀,道基崩毁,气运溃散,下场比妖族恐怕还要凄惨!
她深吸一口气,那冰冷的空气刺痛肺腑,却也让她混乱的思绪清醒了一分。
她下意识地,抬头遥望了一眼天庭的方向。
尽管隔着无穷距离,但凭借对天地气运的敏锐感知,她依旧能“看”到那高悬于天际的、属于天庭与妖族的气运,此刻正在被何等恐怖的紫黑色业力疯狂冲刷、侵蚀、撕裂!
那景象,比她自身感受到的业力缠绕,要恐怖百倍、千倍!
天庭的气运金龙,在紫黑业力的海洋中哀嚎、挣扎,光芒急速黯淡,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碎。
无尽的业力如同饥渴的饕餮,正在贪婪地吞噬着妖族的一切——权柄、根基、气运,乃至存在的“合理性”!
后土的身躯,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。
那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冰冷刺骨的“惊醒”。
她明白了。
彻彻底底地明白了。
天道……天道从未想过让他们巫妖任何一族好好“掌天”或“掌地”。
那道祖的法旨,那看似划下界限、维持平衡的裁决,本质上,只是一个更加冷酷、更加彻底的“驱逐令”和“毁灭倒计时”!
天道需要的是梳理天地,而不是一个能与天地规则博弈、甚至能召唤出盘古真身威胁到天道权威的“巫族”,也不是一个业力缠身、气运崩坏、无法有效履行“掌天”职责的“妖族”。
量劫的目的,从来不是决出胜负,而是……清洗!
将这两个太过强大、太过不羁、积累了太多业力与变数的“棋子”,彻底打残,打废,打得无力反抗,甚至……打得消亡!
至于“掌天”、“掌地”的承诺,不过是吊在将死之人眼前的最后一根稻草,是安抚,更是拖延,是为了让清洗过程更“有序”,更“合理”,避免两族在绝境下做出更疯狂、更不可控的反扑。
她对天道最后一丝残留的敬畏与幻想,在这一刻,如同风中残烛,噗地一声,彻底熄灭了。
只剩下冰冷的失望,和一种源自血脉深处、对生存最本能的、决绝的渴求。
天道不容,那就……求存于地道!
这个念头,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,骤然照亮了她混乱的思绪,带来一种近乎悲壮的清明。
回到满目疮痍的不周山祖地,空气中的血腥味和煞气依旧浓郁得化不开。
残存的巫族子民默默收拾着同伴的遗骸,修复着简陋的居所,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。
祖巫殿内,更是剑拔弩张。
“鸿钧老儿!欺人太甚!”祝融一拳砸在粗糙的石壁上,震得碎石簌簌落下,赤红的眼中怒火熊熊,“什么妖掌天巫掌地!分明是偏袒!你看那妖族的鸟阵差点把南天门拆了,他怎么说的?对我们恨不得赶尽杀绝!还有那些个圣人、准圣,一个个道貌岸然,煽风点火,我看他们巴不得我们和妖族同归于尽!”
共工阴沉着脸,周身水汽翻腾:“还有那个陈宣!装什么好人!最后定住你,不过是怕你坏事,怕我们巫族彻底发狂,搅乱了他们圣人们‘平衡’的大计!我看他和女娲,还有那些个准圣,没一个好东西!”
句芒、蓐收、强良等祖巫也是愤懑难平,战败的耻辱,同族惨死的悲痛,对天道不公的愤怒,对圣人算计的憎恶,种种情绪交织在殿内激荡,几乎要冲破屋顶。
唯独后土,静静地坐在属于自己的石座上,面色平静,眼神深邃,与周围的躁动格格不入。
帝江作为大哥,勉强压下伤势和怒气,看向后土:“后土妹妹,你向来心思缜密,你看如今这局面,我们……该当如何?” 他声音沙哑,带着深深的疲惫。
殿内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祖巫的目光都聚焦在后土身上。
后土缓缓抬起眼帘,目光扫过每一位兄弟姐妹,最后落在帝江脸上,声音清晰而冷静,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:“诸位兄弟,怒骂无益。鸿钧所为,圣人所图,看似偏袒,实则……皆在情理之中,甚至,是必然。”
“什么?”祝融瞪眼。
后土继续道,语速平缓,却字字惊心:“我巫族此次,借都天神煞大阵,召唤父神真身虚影,展现了近乎圣人,甚至在某些层面让圣人都感到忌惮的战力。这战力,让天道忌惮,更让诸圣……乃至洪荒所有自诩为‘棋手’的大能,感到恐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