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公明站在两步之外,看着那张跟自己有八分相似的脸,攥着玉牌的手指松了又紧,紧了又松。他想过很多次见到这个人时的样子,但真站到面前了,脑袋里反倒一片空白。
你……真的是我爹?
赵岐笑了一下,嘴角那道弧度很轻,像是很久没用过这个表情了。是。但你不用急着喊。先听我说几句话,我待不了多久。
他侧过头朝远处那棵白色枯树看了一眼,树干上那道竖缝的位置隐约还能看到一点微光在闪。那根骨头是我留给你最大的筹码。它里面封着我大半的修为和记忆,你拿到手的那天起就等于接过来了。只不过它苏醒需要时间,等那些裂纹全部消失的时候,你就真正拿到那些东西了。
赵公明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骨头的位置,隔着布料感觉到那里还在微微发热。那些裂纹什么时候能消完?
你已经把它放进树里了。树会帮你熔炼,等它重新从竖缝里出来的时候,就该消完了。赵岐说这话时目光一直没离开赵公明的脸,像是在用眼睛描他的轮廓。你比你娘长得像得多,就鼻子像我。
赵公明的喉结上下动了动。我娘……
赵岐的眼神暗了一瞬。你娘的事回头再说。现在有更要紧的。
他抬手指向远处,那边正是混沌边界的方向,虽然从这片灰雾笼罩的地带看不见边界线,但赵公明能感觉到那个方向上空气的稠密度跟别处不一样。混沌边界那颗卵,你知道吧。
知道。
那东西不是你该直接动手去处理的。它只是一个饵。赵岐收回手,背后有人想借着天穹裂缝把混沌里的东西往洪荒里引。卵破了,门就开了,进来的东西不会只是一只两只。你现在的任务不是去堵那颗卵,是去找到引出卵的那个人。
赵公明的眉头拧了一下。
赵岐没有直接回答。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,是一小块黑色的令牌,掌心大小,表面刻着一个字,字迹潦草,跟信上的笔迹一样。拿着这个去东海的流波山,山脚有一处暗礁群,退潮时能看见一块刻着鱼纹的石头,把令牌按在鱼眼上,会有人出来接你。那个人知道背后是谁。
赵公明接过令牌,翻了一面,背面刻着一道弧线,跟他父亲所有落款处画的弯弧一样。流波山……我记下了。
赵岐看着他收好令牌,微微点了点头。你身上那套东西还有一件没激活。银丝、玉环、骨头三样组合完之后,你身上应该还剩下一样东西在发凉。
赵公明想了一下,掏出那枚青色玉牌。玉牌表面还在流动微光,但温度确实比怀里其他东西低了一截。这个?
就是这个。你把令牌贴在玉牌背面,两样东西贴够三息,玉牌会记录下你接下来三天内走过的路。三天后你把玉牌翻过来看,上面会显示一条你走过的路线里最短的路径。到时候你就知道该从哪里下手了。
赵公明把令牌贴在玉牌背面,三息之后玉牌的微光暗了一下又恢复正常,令牌的背面的弧线在玉牌表面留下了一道隐约的印记,随后消失了。他把两样东西分开收好,再看赵岐时发现他父亲的身影比方才淡了一层。
你时间到了?
赵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端的轮廓正在变得透明。差不多了。我出来这一趟,那截骨头里的修为要耗掉三成。剩下的七成等你拿到骨头之后自己用。
他抬起头,目光重新落在赵公明脸上,那道笑又浮了一下,比方才更明显一些。明儿,你这一路走得比我预想中顺。六件变九件,九件变三件,三件开一道门。你没走错一步。
赵公明感觉喉头发紧,想说点什么,嘴张开了却没声音出来。赵岐看着他的样子,伸手指了指他腰侧那个位置,那里别着孔宣之前给他的那片传送玉符。你回去之后去娲皇天找女娲,告诉她边界的事情你接手了一部分。别的不用多说,她自己会明白。
我记住了。
赵岐点了点头,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腹部,那里的轮廓已经透明到能看见背后的石堆了。我得走了。骨头融完之前我不会再出来,你接下来要靠自己。
他后退了一步,身形更淡了,边缘在灰雾里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。赵公明往前迈了一步,伸手想抓什么,指尖碰到了赵岐袖口的边缘,触感像是掠过一层水雾,什么也没抓住。
赵岐看着他最后笑了一下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多说一句什么,但最终只是弯了一下嘴角。然后整个轮廓彻底散开了,像一道被风吹散的烟,那件灰袍的最后一角在空气中融成了无数细小的光粒,混进灰雾里,再也看不出来了。
赵公明站在原地,手掌还保持着刚才伸出的姿势,指缝间什么也没有。他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,指节因为用力压得发白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孔宣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,那力道很轻,但足以让他回过神来。
他走了?
赵公明点了点头,把玉牌和令牌都收进怀里,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。走了。说了不少话,留了件新东西。
他把令牌掏出来给孔宣看了一眼,又收回去了。他说让我去东海流波山,用这块令牌找一个人,那人知道背后操控卵的是谁。
孔宣看了一眼令牌上那个字,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多问。那现在就动身?
赵公明又看了一眼那棵白色枯树,树干上的竖缝已经完全愈合了,树皮表面光滑平整,青铜色的金属薄片也都暗了下去,看不出任何异常。他收回目光,转身朝来的方向走去。
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。那些发光的石堆在他们走过之后一盏一盏地熄灭,灯路在身后缓缓暗去,像是一段正在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线。赵公明走回那道穹顶出口的井口旁,最后回头朝那棵枯树的方向看了一眼。树干上那道竖缝的位置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,但他能感觉到树芯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翻涌着,像是炖了很久的汤在灶上咕嘟着。
他蹲下来,从那口青铜镶边的井口钻进去,沿着之前爬上来的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走。孔宣跟着他,两人一前一后,脚步声在窄长的石阶上回荡。他们走完穹顶短廊、穿过浅绿色光门、爬出乳白色沙坑、绕过那道裂缝、经过刻符树、跨过那排石柱,最后重新站在了灰沙地的边缘。
混沌之气正在缓慢地朝前推,灰雾的边界比他们进去前又近了几里。赵公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灰山的轮廓,在雾中显得比之前更矮了一些,像是正在慢慢地沉进沙地里。他没有多看,转回身迈步朝西走去。掌心里那枚青玉牌的温度恰到好处,不烫也不凉,像一只刚被握过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