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公明弯腰把地上的四样东西一件一件收进怀里。铜镜贴着胸口,黑印压着铜镜背面,兽皮卷塞在腰带内侧,骨头最后拿起来的时候,掌心里烫了一下,像是被火苗舔了一口。他把骨头也塞进去,四样东西叠在一起,胸口处鼓出一个硬邦邦的包。
他直起身,绝壁上的门缝已经合拢了,光滑的岩面上连那道缝的痕迹都消失了,像是什么都没开过。孔宣站在旁边,手里捏着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掏出来的碎玉,在指间翻来覆去地转,玉片边缘被他磨得发亮。
他说的话你听进去了?孔宣把碎玉收起来,侧头看他。
哪句?
每一句。
赵公明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面朝山下,能看见远处连绵的山脊和夹在山谷间的河流,阳光铺在水面上像一条银带子。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问:这里离五庄观多远?
孔宣在袖中掐了两下,报出一个数:全力赶路大约半日。你要是慢慢走,三天也未必能到。
赵公明转头看着他。你能带我一程?像刚才那样。
孔宣笑了一下,嘴角那一侧的弧度比他平时展露的角度大了那么一丝。行倒是行。但你得先把怀里那东西放好,别在半道突然烧起来。我可不想带着一团火赶路。
赵公明低头按了按胸口,隔着布料感觉到骨头的温度稳住了,没有继续升高。
孔宣又掏出那片玉符,依旧捏在指间。这一次他没有让赵公明闭眼,只是把玉符往空中一掷,符片在半空中碎成一道青光,像被揉碎的流星一样洒下来裹住两人。赵公明这次睁着眼睛,看见脚下的山崖像一幅被从中间撕开的画一样朝两侧裂开,景物被拉成无数细线向后飞掠,速度快到耳膜里只剩下一片尖锐的嗡鸣。
等那道嗡鸣声消失,他发现自己站在五庄观的大门前。
观门敞着,门楣上的漆皮剥落了一角,露出底下发白的木纹。他抬脚往里走,孔宣跟在他身后,两人穿过前院,绕过那棵人参果树的时候赵公明停了一步。他抬头看了一眼树干,那道细纹还在,跟他出门时比明显深了,从一条浅痕变成了一道能够看见内部木质的裂口,边缘微微发黑。
他攥了攥拳,继续往里走。
镇元子坐在偏院的石桌旁,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,像是提前知道他会回来。他看见赵公明从院门走进来,目光在他鼓起的胸口停了一瞬,然后落到孔宣身上,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招呼。
赵公明走到石桌前站定。他没有坐下,而是把怀里的四样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摆在桌上。骨头放下的时候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脆响,桌面跟着震了一下。
镇元子低头看着那些东西,看了很久。他端起茶壶倒了两杯茶,自己端起一杯送到嘴边,喝了一口,放下。整个过程里他的目光没有离开桌上的东西。
谁带你去的断魂崖?
孔宣。
镇元子朝孔宣看了一眼。孔宣靠在院门边的墙上,双臂环抱,像在看一出跟自己无关的戏。
镇元子收回目光,伸手拿起那截骨头。他没有像老人一样把骨头贴在耳边听,而是把它举到眼前,对着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看那些裂纹。看了一会儿之后他把骨头放下,又拿起黑印转了两圈,印面上那个无光之墟的刻字在日头下清清楚楚。
他把印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目光落在那道凹槽里的暗红色沉积物上时,他的眉毛动了一下。那道纹路跟他在人参果树裂口处看到的颜色几乎一样。
镇元子把印放下,抬头看着赵公明。一个字都别漏。
赵公明从头开始说,从镇元子出门后他在观里看镜子,到暗影扩大、决定动身,到混沌中的石门、长廊、大镜子、兽皮卷,再到灰沙地、黑镜、骨头、老头,最后是断魂崖上那个老人说的话。他说得很慢,把每个细节都扯出来了,连在长廊里石龛里那些眼睛他都没跳过。
镇元子听着,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他。等赵公明说完了,庭院里安静了好几息,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鸟类的短促啼叫。
镇元子端起茶又喝了一口,这次喝得很慢。他放下杯子的时候,指腹在杯沿上抹了一圈,然后才开口:断魂崖上那个老头说的没错。这套东西确实是一套,从前也确实是一个人的。
他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赵公明脸上。那人的名字我不说。你知道了没有好处。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——这东西之所以会找上你,是因为你身上有跟那人相同的东西。
什么?
镇元子放下杯子,站起来。他走到赵公明面前,伸手在那枚黑印上一点,印面上的无光之墟四个字亮了一瞬。然后他把印拿起来,转过背面,让赵公明看那道凹槽里的暗红色沉积物。
这道槽里原本是空的。你滴了血进去之后它变成了这个颜色,说明印认了你的血。认血的前提是,你跟第一任主人的血系有交集。
赵公明的呼吸浅了一拍。你是说……我跟那个人有血缘关系?
镇元子没有正面回答。他放下印,转身走回椅子坐下,拿起茶壶给自己倒水,壶嘴在杯口碰了一下发出细响。你记不记得当初我说过,你在混沌里看见的那座山,跟你有关系?
记得。
那不是客套话。你看见它,是因为它本来就是冲你来的。那套东西埋在山里,埋了不知道多少年,等你路过的时候它激活了。那些石龛、那些柱子、那面大镜子,全都是在等你。
赵公明站在石桌旁,手指紧紧攥着桌沿,指节压得发白。那个人现在在哪里?
镇元子沉默了一下,端起刚倒的那杯茶却没有喝,只是看着水面上的茶沫慢慢飘散。死了。在很多年前就死了。
他放下茶杯,声音比之前低了半度:那人死的时候,人参果树的树干上裂了第一道纹。每多一道纹,就说明那人的魂魄在混沌里多醒了一次。你脖子上那个鼓包里的骨头,是那人身上唯一留下的硬东西。
赵公明下意识用手按了一下胸口,隔着道袍能摸到骨头的形状,那些裂纹在他指腹下微微颤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重新聚拢。
孔宣靠在院门边的墙上,一直没吭声。这时候他忽然直起身,眼睛眯了一下,目光落在庭院的入口处。赵公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,什么也没看见。
但孔宣已经开口了:有人来了。来得很急。
镇元子也站了起来,把拂尘从桌上拿起来握在手里。他的目光越过赵公明和孔宣,投向庭院入口处那扇半敞的木门。几息之后,一道身影从门外闪了进来,动作很快,裹着一阵风。
是红云。
他的道袍下摆沾了不少灰,像是赶了不少路。他一进院门就看见赵公明和桌上那几样东西,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快步走上前来,没有寒暄,直接看着镇元子开口:混沌边界那边又有动静了。你得过去一趟。
镇元子的手在拂尘柄上捏紧了一瞬。什么动静?
你走之后那道天穹凹陷处,有人在底下动了手脚。女娲让人去查,发现焦痕没愈合干净,底下埋了一颗卵。红云说话的时候目光扫过赵公明,在他鼓起的胸口处停了一下又移开,那颗卵在长,速度很快。按照现在的速度,最多三天就会破开。
镇元子的脸色沉了一截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转头看了赵公明一眼,然后伸手把那根骨头从桌面上拿起来塞回赵公明怀里。
你带着这些东西去娲皇天找女娲。她会对你说些事。镇元子说完又看了孔宣一眼,你也去,路上看着他。
孔宣点头。
镇元子走到赵公明面前,低头看着他的眼睛:那颗卵破开之前,你最好知道那些东西到底是谁留给你的。
赵公明没有说话,只是把怀里四样东西拢了拢,布料底下骨头的温度正在慢慢升上来。他转身跟着孔宣往外走,走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。镇元子正和红云低声说着什么,两个人站得很近,声音压得他听不清。
他转回头,踏出了五庄观的大门。日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,他抬手挡了挡,掌心触到额头上渗出的薄汗,凉的。
孔宣走在他旁边,步速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。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观外的山道尽头。
庭院的树叶又沙沙响了一阵,镇元子的话音忽然停了。他侧过头,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棵人参果树的树干上。那道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上下两端延伸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芯里用力朝两个方向撕扯,把树皮顶出一条一条的新口子。
红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视线落在那道裂纹上,脸色变了变,没有出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