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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响了一阵,然后忽然静下来。

太易看着女娲,目光不像在看一个圣人,倒像在看几十年前那个还在鸿蒙岛上懵懵懂懂的小姑娘。他开口时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:你方才说,成了圣反而不得自在。这话在那么多人面前说出来,不怕他们多想?

女娲没接话。她弯腰从地上拾起一片槐叶,捏在指间转了转,叶片边缘被指腹摩挲出一道浅痕。多想就多想,我难道还能堵住他们的嘴?

她抬起手松开那片叶子,看着它被风卷着飘远。师父,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。

太易没吭声,等她往下说。

当年你把鸿蒙紫气给我,是不是早就知道后面会怎样?女娲转过身,正对着太易,目光像一根绷紧的弦。你是算准了我走这条路,还是这条路本来就是你铺的?

太易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,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。你觉得呢?

女娲盯着他看了三息,然后别开视线,望向远处翻涌的混沌之气。她没有再追问,因为她从那个笑里已经读到了答案。

你叫我来后山,不光是问这个吧。女娲换了个话题,语气也松了下来,但耳根还绷着一条线。

太易点了点头。他抬手在空中随意一划,指尖过处,那道气流像是被劈开了一道缝,缝隙里透出一片灰蒙蒙的光。那片光里隐隐有什么东西在动,像是一条河流,又像是一片正在翻涌的云海。

你讲道这阵子,洪荒那边出了点动静。

女娲眉头微蹙,走近了两步,目光落在那道光缝里。她看见光中有山川的轮廓,有河流的走向,还有一些细碎的黑点在快速移动——那些是生灵,是修士,是散落在洪荒各处的大能。

什么动静?

你炼石补天后,那些被你补好的天穹裂缝虽然合上了,但天道的气息从那几处缝隙里渗出去了一些。外面的东西,闻着味儿了。

女娲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

太易继续说下去,语气不急不缓,像是在讲一件隔夜的旧闻:不是什么大东西,但也不小。混沌深处的老家伙们,有几个已经在边界上探头探脑了。你补天的动静太大,等于在他们门口敲了一面锣。

女娲的呼吸沉了几分。她闭上眼睛,脑海里飞速掠过补天时的每一个细节——那些裂缝的位置,灵气喷涌的方向,还有她调动鸿蒙紫气时整个天地的震颤。当时她只顾着堵窟窿,确实没顾得上遮掩气息。

多老的家伙?

比你老。太易把空中的那道缝一合拢,灰光消散,后山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。开天之前就躲在混沌里没出来的那批,你炼石补天那会儿,他们被天道震醒了一半。

女娲没说话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,那道被她用指甲掐出来的红痕正在慢慢褪去。

太易看了她一眼,忽然补了一句:不过你也别太担心,他们现在只是在试探,还没真敢往里头伸爪子。天道虽然退隐了,但余威还在,他们想跨过那道线,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。

女娲抬起头,目光重新变得锐利:你特意跟我说这个,肯定不只是让我心里有个数。

太易没否认,也没承认。他只是转过身,背对着女娲,面朝那棵老槐树,像是跟树在说话:下次他们再探头的时候,你让玄屹去一趟边界。

女娲愣了一下。

玄屹?他虽证了混元,但那是走的太易你的路子,跟混沌里那些老怪物打交道……

正因为他走的是我的路子,才该去。太易打断她,语气里带了点不一样的意味,那些老家伙认的不是圣人不圣人,他们认的是气味。玄屹身上带着我的气,往那儿一站,比你说一万句话都管用。

女娲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她琢磨了一会儿,忽然品出味儿来——太易这是在借她的手,给玄屹铺路。让玄屹去边界走一趟,在那些混沌老怪物面前亮个相,等于把玄屹的名号往那张最高的桌子上拍了一记。

她忍不住笑了一声,摇了摇头。师父,你对玄屹师兄是真上心。

太易没搭理这句话。他转身朝后山出口走去,袍角扫过地面的落叶,沙沙作响。走了几步,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:你那个造化之道,讲得不错。

话音落时,人已经走出了老槐树的阴影,身影被山石挡住了一半。

女娲站在原地,盯着太易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。风吹过来的时候,她肩上的披帛又飘了一下。她抬起手按在胸口,感受着掌心下那颗心跳得沉稳有力。

然后她转身,也往后山外走去。走出几步,她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。树冠在风里轻轻晃动,枝叶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,像是被日头照到的水珠。

女娲眯起眼睛细看,却什么也没再看见。她收回目光,大步离去。

同一时间,洪荒的另一头。

五庄观里,人参果树正在簌簌地落叶子。

镇元子站在树下,仰头看着那些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。他的眉头慢慢拧紧,手指在袖中掐算着什么,掐了几下之后,眉头拧得更深了。

赵公明从偏院走过来,手里捧着一卷竹简,远远看见镇元子的背影,脚步顿了一下。他察觉到师父周身的气场有些不对——那股气息比平时沉了几分,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。
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了过去。

师父。

镇元子没回头,仍然盯着那棵树。

赵公明走到镇元子身侧,顺着他的目光抬头望去。他看见人参果树的主干上有一道细纹,从上往下贯穿了小半截树身,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了一下。那道纹路很浅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,但赵公明注意到它的时候,脊背莫名窜上来一阵凉意。

这树……

没事。

镇元子终于收回目光,语气平淡得不像有事的样子。但他转身时,赵公明看见他眼底有一丝极快闪过的暗色,像云层缝隙里掠过的一道影子。

你来得正好,有几样东西要教你。

镇元子抬脚往偏院走,赵公明跟在后头,忍不住又回头看了那棵人参果树一眼。那道细纹还在原来的位置,像是刻在那里的一道疤。

赵公明收回视线,快步跟上了镇元子的脚步。他攥紧了手中的竹简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
偏院的石桌上摆着两盏茶,还冒着热气。

镇元子在石凳上坐下,端起其中一盏抿了一口,然后放下。他看着赵公明在对面坐定,开口时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:你那面镜子,拿出来。

赵公明从袖中取出那面铜镜,双手捧着放在桌上。镜面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,那些刻纹比在娲皇天时显得更清晰了几分。

你往里头看一眼。

赵公明依言低头,视线落在镜面上。他看见镜中映出自己半张脸,但那些刻纹忽然开始流动,像活过来了一样。镜面里的画面慢慢变了——他的脸淡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气,雾气深处隐隐有一座山的轮廓。

他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那座山的轮廓他很眼熟,是他在混沌中挣扎时恍惚间瞥到过的景象。当时他只当是幻觉,可现在,它又出现在这面镜子里。

看到了?镇元子的声音从对面传来。

赵公明抬起头,对上师父的目光。

那是你当初闯入混沌时,真正想找的地方。镇元子端起茶又喝了一口,慢悠悠地说,你先别急着问是哪儿。先把那面镜子里的东西看清楚再说,你连它是什么都没闹明白,问了也是白问。

赵公明低头重新看向镜面,那座山的轮廓还在雾气里若隐若现,像是隔着纱帘在看一盏灯。

他忽然觉得掌心里那面铜镜的温度,比刚才又热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