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音又脆又利,像冰片敲在玉上。
锦绣衣裳摩擦着甲胄,一个女子拨开虾兵走了出来。
珠翠在她发间晃动,映得那张艳丽的脸有些刺目。
她身后半步,跟着个手持长柄兵刃的男人,眼神像潭底最暗处的水。
女子下巴抬着,目光扫过岸上。”东西是我取的。
摆在塔顶积灰,不如拿来给我宫中添些光亮。
你们是哪里来的行脚僧,也配上门质问?”
她身旁的男人扯了扯嘴角,月牙铲的刃口转向外侧。”自家的事,轮不到外人多嘴。”
孙悟空盯着这一对看了两息,忽然从鼻子里哼出短促的笑。”偷了东西,倒比主人家还硬气?”
他手腕一抖,铁棒横了过来,“今日便教你们知道,什么叫规矩。”
长安城的喧嚣是另一种味道。
混杂着香料、尘土与人群体温的气息扑面而来时,唐三藏收住了云驾。
皇城上空盘绕的气象,比西边那些国度要厚重得多。
守卫认出这张面孔,慌忙让开通路。
通报的脚步声在宫墙间急促回荡。
李世民搁下笔时,砚台里的朱砂还没干透。
他打量着突然出现在御书房里的僧人——风霜染了袍角,可那双眼睛里的光,比离京时更清透,仿佛能照见人影背后的影子。
“御弟突然折返,”
皇帝的声音里带着探究,“是西行的路上,遇到了难处?”
僧人合掌,将那座佛塔如何失了宝光、寺中僧人如何蒙受冤屈、线索又如何指向一片遥远的深潭,一一陈述。
最后他抬起眼:“此事牵涉的因果,似乎与陛下、与娘娘有些旧缘。
故特来求问。”
皇帝的手指在御案边缘轻轻敲了敲。
他望向窗外,目光穿过层叠的殿宇,像在打捞记忆深处的某片碎影。”碧波潭……万圣公主……”
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名字,眉头渐渐蹙拢,“三年前那场雨,钦天监确曾密奏,说雨中带着不祥之气。”
他突然转向侍立在侧的内官。”去,”
声音沉了下去,“请皇后来一趟。”
殿外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,随后一道身影出现在门边。
她脚步很轻,目光扫过室内时在那位僧人身上略微停顿,随即垂下眼帘行了一礼,安静地站到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。
皇帝的声音比先前更温和了些:“方才御弟说起祭赛国丢了宝物,似乎与碧波潭那位龙族公主有关。
朕忽然想起,你年少时常提的那个梦——关于东海有龙女与你结缘的事。”
阴影中的身影轻轻颤动。
片刻寂静后,一声叹息飘散在空气里:“陛下竟还记得。
那些梦里总出现一位自称万圣公主的龙女,说与我之间有些未尽的牵连。
三年前那次尤其清晰,梦里下着血红色的雨,有颗发光的珠子直直坠入深潭……醒来后好些日子心神恍惚,只当是寻常噩梦罢了。”
僧人合拢手掌,指尖在腕间轻轻相触:“原来如此。
这般因果确实与您的前世有关。
据贫僧所知,您前世本是东海龙宫一位龙女,与碧波潭那位是血脉相连的姐妹。
后来因故被贬入凡尘历劫。
那位公主取走佛宝,恐怕正是想借此引出这段被尘封的因缘。”
皇帝与身旁的女子对视一眼,都在对方眼中看见惊愕。
女子蹙眉沉思,忽然开口:“难怪这些夜晚总梦见有龙女在哭,说潭底太冷清,盼我能去见她一面……莫非就是她?”
话音未落,殿外忽然漫起淡金色的云雾。
一位身着鳞纹长袍的老者自云中显现,向着殿内躬身:“冒昧打扰人皇,老龙是为家中那个不懂事的孩子来的。”
皇帝立即请老者入内。
老者看见僧人,又行一礼,嗓音里带着疲惫:“圣僧既然在此,想必已经知晓来龙去脉。
我那女儿三年前私自取走祭赛国的宝物,藏在碧波潭深处,其实……其实是想引出她转生到人间的姐姐。”
原来那对龙女姐妹曾一同窥探了不该知晓的天机,因而获罪。
姐姐被贬入轮回,妹妹则被禁锢在深潭之中。
她取走佛宝,一半是因为思念成疾,想借此见到姐姐;另一半则是听说那宝物能助她挣脱身上的束缚。
老者眼眶泛红,声音发颤:“是老龙管教无方,才酿成这般祸事。
恳请人皇与圣僧宽恕那孩子,老龙必定亲自押着她归还宝物,向祭赛国赔罪。”
僧人沉吟片刻:“既然知晓前因,贫僧也不便独自决断。
不如请娘娘随龙王往碧波潭走一趟,亲自了结这段因果?”
皇帝点头应允,当即安排车驾仪仗。
消息比风更快传到祭赛国,惊得国君带着群臣匆匆出城迎接。
远处金光寺塔顶,有人笑着挠了挠脸颊:“师父这阵仗可真不小,连那位陛下和东海的老龙王都请动了。”
旁边传来嘟囔声:“这么大张旗鼓,倒像是要去讨伐什么妖孽似的。”
第三个声音平稳响起:“师兄莫要乱说,这是去了结因果,并非争斗。”
淡金色的云霞已飘至头顶。
祭赛国君慌忙跪拜,声音发紧:“小国臣子不知 皇帝亲临,未能远迎,罪该万死。”
皇帝温声安抚,随即下令解开了寺中僧人身上的枷锁。
那些僧人跪在地上,肩膀微微颤抖,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。
众人径直来到深潭边。
潭水黑得看不见底,只有深处隐约流转着微弱的光晕。
老者上前一步,对着水面沉声道:“还不出来!”
水面无声地分开。
一位白衣女子缓缓浮出,目光触及皇帝身旁的身影时,泪水突然滚落:“姐姐……还认得我吗?”
虽然记忆早已消散,但看见那张脸的瞬间,心口毫无征兆地抽痛起来。
她也落下泪来,轻声问:“你就是……万圣公主?”
指尖相触的刹那,记忆如冰层下的暗流涌动。
她腕间被佛光灼出的伤痕在袖口若隐若现,那是 宝物的代价——碧波潭的每一寸水都成了囚笼,禁制如锁链缠绕魂魄。
“这潭底不止有佛宝。”
孙行者的目光穿透幽暗水域,忽然顿住,“竟有佛门法杖沉在此处?”
泪水滑过苍白脸颊。”那是惩戒。”
她声音发颤,“佛祖曾言,除非姐姐转世之人亲至,否则我永世困于寒潭。”
僧人合掌轻叹。
身侧那位雍容女子微微颔首,依着龙王的指引,将指尖血珠滴落杖身。
金光骤然迸发,法杖化作流虹没入女子眉心,禁锢应声碎裂。
她颤抖着捧出舍利奉还,跪地谢罪。
捧着失而复得的宝物,又见大唐天子亲临,早已惶恐不安,连道不敢。
东海龙王为表歉意,唤来云雨润泽此国三年。
大喜,当即赦免寺中众僧,下令重修高塔,更设盛宴款待远客。
因果既了,帝后不便久留。
临别时两双手紧紧相握,许久才松开。”姐姐安心,”
她拭去泪痕,“此番脱困,我当回东海潜心修行。
来日方长,必有重逢之时。”
送走帝后,取经人也辞别 继续西行。
出城不过十里,明妃忽然压低声音:“方才那公主离去时,我瞧见她将一件小物悄悄塞进了皇后袖中……”
钢叉撕裂空气的尖啸先于身影抵达。
那青面妖物根本不答话,万点寒芒已罩向孙行者面门。
兵器相撞的巨响震得山岩崩落,混沌魔气缠绕的叉身竟与金箍棒硬撼不退。
交锋二十余合,孙行者眼中闪过讶色,棍势稍收笑道:“倒是个能打的!报上名号,老孙不敲糊涂鬼!”
“混世魔王座下先锋青煞!”
妖物咆哮,叉尖黑气翻涌,“今日特来取唐僧性命,夺阴煞本源!”
“混世魔王”
四字入耳,明妃面色微变,贴近僧人耳畔:“那是与阴煞神魔同期的混沌魔神,凶名赫赫。
不想他也苏醒了。”
僧人抬眼望向战局:“劫难愈深了。”
随即扬声道,“且住手。
青煞将军,贫僧与你家大王素无仇怨,何故相逼?”
“少装糊涂!”
青煞狞笑,“阴煞本源乃混沌至宝,得之可重塑真身!你若识相——”
话音戛然而止,一道白光自九天垂落,正击他额间,打得他踉跄后退。
云层分开,白衣仙子执瓶而立,柳枝轻拂间金光化锁,将妖物捆缚当场。
“观音!”
青煞挣扎怒吼,“佛门也要染指混沌之事?”
仙子却未理会,转向取经众人微微颔首:“金蝉子,别来无恙。
此妖之主已苏醒,正召集旧部意图重振魔神之威。
你们前路,怕是要多风雨了。”
孙行者收棍跃回,咧嘴笑道:“菩萨来得巧,省了老孙一番力气。”
观音指尖轻捻杨柳枝,甘露未落先凝成珠。”那混世魔王非比寻常。”
她声音里听不出波澜,目光却转向明妃,“当年灵山 上,他与世尊辩经三日,佛光未能压住他座下黑莲。
如今既醒,天地间怕要起劫数。”
停顿片刻,又道,“你体内那道本源,好生收着。”
明妃垂首合掌时,腕间银铃轻响。
被缚的青煞突然仰头狂笑,笑声震得殿梁积尘簌簌下落。”菩萨啊菩萨——”
他喉结滚动,猛地咳出一颗墨色珠子。
那珠子离唇即碎,黑雾如泼翻的墨汁般炸开,瞬间吞没佛台前的烛光。
观音袖中飞出净瓶,却只兜住半缕残烟。
雾散时,地上只剩断裂的捆仙索,青煞嘶哑的尾音还在梁柱间缠绕:“金蝉子……本源终归要落入我家大王掌心……”
猪八戒的钉耙重重顿在地上,夯土飞溅。”怎就让他溜了!”
“混沌遁符。”
观音收回净瓶,瓶口还萦绕着几丝未能收尽的黑气,“那是上古魔神精血所炼,符碎则遁,纵使佛祖在此也拦不住。”
她转身望向唐僧,袈裟边缘的金线在渐暗的天光里微微发亮,“前路魔障已生,你自当警醒。
若遇绝境,可诵我法号。”
云霭聚拢又散,莲座消失在天际。
西行路上,明妃忽然按住心口。
她指尖发冷,像有无数细针顺着脊椎往上爬。”御弟哥哥,”
她声音压得很低,“暗处有眼睛。”
孙悟空跃上云头,火眼金睛扫过四野枯树与乱石。
半晌落地,抓耳挠腮:“奇了,半点妖气都寻不见。”
唐僧勒住缰绳,白龙马打了个响鼻。”怕是那魔王的探子。”
他捻动佛珠,“走快些,天黑前须寻个落脚处。”
残阳将尽时,一座古寺出现在山坳里。
匾额上“净坛”
二字已斑驳,门内却飘出浓郁的檀香。
沙僧卸下行李:“师父,今夜不必露宿了。”
殿内香炉青烟袅袅,经幡无风自动,偏偏不见人影。
猪八戒推开偏殿门,里头 整齐排列,烛台里蜡泪还是温的。”怪事,”
他嘟囔,“香火这般旺,和尚都去哪了?”
暮钟恰在此时响起。
一位老僧拄着藤杖从廊柱后转出,袈裟洗得发白。”贵客临门,老衲失迎了。”
他笑时眼角皱纹堆叠,像古树年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