即便那猴子将前因后果尽数道来,他心底仍存疑虑。
此刻琉璃盏碎,便是试探的开端。
琉璃碎裂的声响刺穿了凌霄殿凝固的沉寂。
碎片溅开的轨迹尚未落定,无数视线已从宝座两侧聚拢,黏在那道僵立的身影上。
卷帘感到自己的脊背正一寸寸绷紧。
他先看向脚边散落的晶莹残渣,再缓慢抬起眼——御座之上,那张脸已沉入阴翳深处,眸中翻涌的炽烈几乎要灼穿空气。
他并不畏惧刑罚。
真正在胸腔里冲撞的,是某种正在坍塌的认知。
那只猴子的话语竟成了谶言?一件器皿的重量,真能压过数千载晨昏的守护?
玉帝的视线缓缓移来,落在他仍残留着茫然的面容上。
这意外来得太巧,恰似一根淬毒的针,精准刺破了连日积压的憋闷。
天蓬惹下的 尚未平息,人族的质询、龙族的进逼仍悬在头顶,此刻偏偏是最倚重的近卫,当众触犯了御前的仪轨。
碎的不是琉璃。
是他本就摇摇欲坠的威仪。
“卷帘。”
声音从高处落下,裹着幽寒的冰碴,“你可知罪?”
他立即屈膝:“臣失手损毁御盏,甘愿领罚。”
“朕予你随侍之职,数千年来未曾薄待。”
御座上的声音继续碾下来,每个字都沉重如铁,“今日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行此怠慢之举,形同藐视天威。
今罚你受千锤之刑,贬下流沙河,每七日领受飞矢穿心之痛——你可认?”
最后一个字音砸进耳膜的瞬间,卷帘感到某种东西在体内断裂了。
血液似乎骤然冷却,从四肢百骸退潮。
欺君——那两个字太重,压得他胸腔窒闷,几乎无法呼吸。
数千个春秋的恪守,晨昏不移的护卫,原来抵不过一瞬的失手。
更让他骨髓发冷的,是陛下眼中那份毫无转圜的决绝。
那里头没有旧日情分,只有急于平息事端的躁怒,以及需要一枚棋子承担所有焦灼的冷酷。
猴子的低语又一次在颅腔内回响,字字吻合,分毫不差。
原来那不是玩笑,而是早已写定的判词。
忠诚成了最荒唐的笑话。
他想开口,想质问,想从喉间挤出一点辩解的声音,但喉咙却被无形的冰堵死了。
只有彻骨的寒意沿着脊椎爬升,浸透每寸肌骨。
他站在那里,宽阔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,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。
凌霄殿内落针可闻。
太白金星喉结滚动,终究没敢发出声音——御座上的威压已凝成实质,沉甸甸地压在每位仙官脊梁上。
谁都明白,卷帘大将成了那只被掷出的陶罐。
他将在最不合宜的时刻碎裂,用以承接御座上倾泻而下的炽流,既浇熄圣人的怒意,也涂抹天庭门楣上那道新鲜的裂痕。
却无人知晓,这场惩戒并非心血来潮。
御座上的目光早已越过此刻,落在更远的棋局上——卷帘的坠落,原是为某场东行的佛光提前清扫路径。
只是这枚棋子被推出棋盘的方式太过决绝,执棋者从未思量,那棋子本身是否情愿。
金甲神将上前扣住卷帘臂膀时,他没有挣扎。
某种东西在他胸腔里熄灭了,像燃尽的香灰,最后一点余温也散在风里。
他甚至觉得,就此化为齑粉也未尝不好。
就在槛外天光吞没他背影的刹那,罡风骤起。
那风来得突兀,卷着尘沙与碎裂的云絮,瞬间淹没了神将与罪臣的身形。
待风息止,凌霄殿前空空如也,只余下守门天兵错愕的喘息。
消息递进殿内时,御座上的手指骤然收拢。
然而另一阵仓促的脚步声抢在了追缉令之前。
“陛下——”
来者扑跪在玉阶下,声音发颤,“蟠桃园……整座园子不见了!是那猴王,他移走了整座桃林!”
昊天镜自虚空中浮现。
镜面水纹荡漾,映出花果山上空的奇景:峰峦般的桃根裹着万顷烟霞,正被毛茸茸的手臂托着,缓缓沉向下方青翠的山坳。
以圣人之能,夺回那片桃林不过弹指间事。
但御座上的人只是静静看着。
他要的正是这般放肆的过错。
要那猴子将祸闯到无可转圜,要怒意燎原成反叛的烽火。
唯有如此,天庭梁柱间那些盘根错节的暗影,才能被照个通透。
至于桃园?它从来不曾真正离开掌控。
“真武。”
御座上的声音裂开凝滞的空气,“领你本部兵马,下界擒猴。”
一长串神将的名讳被依次点出,像在清点一柄即将出鞘的剑上镶嵌的宝石。
九曜星辰应声亮起,二十八宿在云层后调整轨迹,十二元辰的虚影掠过殿外长廊。
顷刻间,整座天宫如同惊醒的巨兽,鳞甲摩擦,筋骨嗡鸣。
唯有兵部正堂一片寂静。
燃灯道人指尖拂过案上未启的兵符,唇角浮起极淡的弧度。
真武若铩羽而归,下次出兵的令旗便该落在他手中。
届时,凭他在阐教与西土织就的罗网,降服一只石猴不过翻掌之事。
即便真灵系于封神榜上又如何?只要兵权在握,便有了坐在棋盘另一端的资格。
他算漏的只有一件事:圣人之境,早已不是他能窥探的尺度。
若知晓御座上吞吐的已是天道气息,那些在心底滋长的藤蔓,恐怕早在破土前就会自行枯死。
他大约会彻底躺进紫微宫的星图里,连与天威对视的念头都不敢生出。
真武大帝接过法旨的刹那,宣黑帝袍骤然翻涌,仿佛深潭倒悬于身侧。
凛冽的杀意以他为中心漫开,冻僵了方圆百里的流云。
北方的权柄与涤荡邪祟的职责本就在他手中,此番奉命征讨那座猴王盘踞的山峦,不过是分内之事。
“集结。”
真武的指令并不高昂,却像沉铁坠入静水,不容半分涟漪般的质疑。
转瞬之间,隶属于北极驱邪院的兵将便已汇聚成片。
宣甲映着天光,兵刃的冷芒连缀如荆棘之林,肃冷的意志仿佛无形锋镝,刺向苍穹深处。
九曜的星官、周天列宿的统御者、执掌时辰元辰的诸将,各自引领着麾下最精锐的部分汇入这洪流。
旌旗几乎遮断了日晖,祥云翻涌如海,浩荡的军势让南天门的玉柱都传来隐约的震颤。
凌霄殿内,玉帝注视着昊天镜中映出的赫赫军容,面上沉积的阴霾似乎淡去些许。
他的视线掠过殿中群仙,尤其在燃灯道人静立之处有了片刻不易捕捉的停留。
那位道人双目低垂,仿佛心神已超脱物外,唯有心底掠过一丝无声的讥诮。
“不过一介倚仗帝眷的武夫罢了。
待你折戟沉沙,这调兵之权,终将归于贫道掌中。”
此刻,花果山的洞府深处。
猴王正与几位气息迥异却形貌相似的化身,及几位妖族统领紧急议事。
方才得胜归山的通臂猿猴化身带回的部属虽士气未堕,却难掩疲态——不少猴兵沾染了来自幽冥的污浊水汽,显得萎靡不振。
另一具赤色面庞的化身正全力催动神通,净化弥漫在山峦间的残余阴秽,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。
“大王,祸事了!”
巡山的将领几乎是跌撞着闯入洞内,声音发颤,“天上……天上望不到尽头,全是披甲执戈的天兵。
比先前那些水族阵势骇人得多,杀气冲霄,正朝着咱们山头压来!”
洞中空气骤然凝固。
激战方歇,整座山峦都浸在疲惫里。
孙悟空眼中金芒一闪,嘴角反而咧开,非但不见惧色,竟透出几分灼热的兴致:“那凌霄殿上的老头儿,手脚倒快。”
“来得巧,也省得俺再费脚程踏破南天门。
正好借着这山涧水泽的便利,叫那些天兵好生领教一番。”
旁边胸膛起伏的通臂猿猴化身虽气息未稳,战意却已升腾,沉声道:“先前对阵天河水众,还得留着分寸,怕真个打杀了不好交代。
这回总算能放开手脚,想想便觉得筋骨发痒。”
猴王颔首,转向那赤面化身:“从黄泉引来的 ,可曾收束妥当?稍后能否派上用场?”
“大王安心,残余的幽冥之水已被定住。
随时皆可驱使,定叫那些天兵尝个新鲜。”
赤面化身答得平稳。
“你耳力通宣,且听听来了哪些人物。”
孙悟空对静立一旁、始终未发一言的六耳化身说道。
那化身微微侧首,无形的听觉如波纹般向虚空蔓延。
片刻后回禀:“是真武大帝亲至。
所率乃北极驱邪院精锐。
随行有九曜星官、二十八宿、十二元辰,阵仗颇大。
不过燃灯道人及其麾下阐教一系,皆按兵未动。
就连那些受封神位的截教旧部,如今也只作壁上观。”
孙悟空眸中精光流转,笑意里掺入一丝玩味:“那玉帝老儿坐在尊位上,怕是与傀儡无异,想来也是可怜。
倒是真武这尊石佛,算得上一块难啃的硬骨头。
稍后交锋,都需打起精神,切莫存了轻忽之念。”
他旋即扬声下令:“崩巴、马流二将听令:即刻整饬各部,依凭花果山七十二峰与水帘洞地势,布下混元一气阵势。”
水帘洞深处,石壁渗着潮气。
卷帘瘫坐在阴影里,铠甲缝隙间还沾着流沙河的细沙。
那些沙砾此刻像烧红的铁屑,烫着他的皮肤。
欺君——那两个字在耳膜里凿出了窟窿,风灌进来,带着弱水的腥气。
静室没有点灯。
黑暗稠得能掐出水。
他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裂了,很轻的一声,像琉璃盏坠地前的颤音。
忽然有只手落在他肩甲上。
不是压,是搁着,分量却比山沉。
“信了?”
声音从头顶传来,不高,却把石壁上的水珠震得簌簌往下滚,“棋子落子时,从不问棋子的疼。”
卷帘的眼珠动了动,目光却穿不透眼前的黑。
他看见的不是黑暗,是凌霄殿上那袭明黄袍袖拂过时带起的风——数千年来,他跪在那风里,以为那是天恩浩荡。
“西游……”
他喉咙里挤出锈铁摩擦的声响,“天命……”
“天命要你下界,可没要你万箭穿心。”
那声音近了,带着花果山泥土被烈日暴晒后的焦苦味,“琉璃盏?那不过是玉帝老儿找的由头。
他要的不是盏,是你这颗心彻底凉透,凉到甘愿去流沙河当个吃人的妖怪。”
卷帘的拳头攥紧了,指甲陷进掌心的旧疤里。
那些疤是当年为天庭征战时留下的,如今每一道都在发烫,烫得他浑身发抖。
洞外忽然传来轰鸣。
不是雷,是千万只脚踩裂云层的声音。
天兵到了。
七十二峰之巅,风像刀子般削过山岩。
他站在最高那块黑石上,衣袍被气流撕扯得猎猎作响。
东边的天空正在死去——祥云褪成尸布的颜色,宣甲的反光连成一片铁锈色的海,正朝着花果山漫过来。
海面上站着个人影,龟蛇盘踞在脚下,周身蒸腾着能把魂魄冻僵的寒气。
“真武。”
他舌尖顶了顶上颚,尝到铜腥味。
身后传来枝叶摩擦的细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