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绝非寻常的醍醐灌顶之术,实则等同在受术者身上种下了一道护命符印。
倘若将来遭遇致命危机,这道符印便会自行激发,引动体内蕴养的一缕上清剑气,显化出青萍剑的虚影。
虽非真剑,却足以替承受者挡下圣人层次的一击。
同时通天亦会即刻感知,有足够的时间跨越虚空现身护持。
此时的孙悟空尚未察觉其中关窍,待到遥远的某日,他方会明白这份馈赠究竟意味着什么。
听通天说免了虚礼,孙悟空便嘿嘿一笑,抬手挠了挠毛茸茸的脸颊:“那三师祖日后得了空,定要来徒孙的花果山坐坐。
徒孙给您摘最新鲜的桃儿,管够管甜。”
通天抚掌应道:“那可说定了。
若到时拿不出像样的桃子,师祖我可要说道你。”
他话音刚落,一旁的后土眼波忽然轻轻一转。
面上那层庄重威严的气息如潮水般褪去,竟透出几分少女似的狡黠灵动。
她的目光悄无声息地落到了孙悟空身上。
深知这位师叔脾性的玉鼎真人心中顿时一紧。”坏了,”
他暗想,“师叔露出这神情,十有 是要琢磨着折腾师祖了。
得赶紧带这猴子离开,不然非得被她拐去,一道给师祖添乱不可。”
他正欲开口,后土眼风淡淡扫来。
玉鼎真人喉头一哽,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,默默垂下了视线。
后土的声音响起时带着一丝玩味:“你这猴子,寻常果子可配不上你三师祖的嘴。”
她目光扫过孙悟空毛茸茸的脸,“就算没有九千年的蟠桃,六千年的总该有吧?你那花果山里,可藏得住这等仙物?”
猴子的抓耳挠腮透出窘迫。”师叔祖说笑了,”
他摇头时金箍晃出细碎的光,“山里那些桃树虽沾了点灵气,和天庭的蟠桃比……怕是云泥之别。”
话锋一转,他又挺起胸膛:“但三师祖放心,徒孙定会找来九千年的——这次咱们就吃最好的。”
“哦?”
后土挑眉,“你倒说说,九千年的蟠桃长在何处?”
“听几位兄长提过,天庭蟠桃园里便有。”
一声轻笑从后土唇边溢出。”何必绕远路。”
她指尖掠过袖口绣着的青莲纹,“你们老祖宗的灵药园里就栽着,由西王母亲自守着。
你若能讨得她欢心,移一两株出来算什么难事?”
孙悟空眼珠转了转,忽然咧嘴笑了:“多谢师叔祖指点!”
一旁的玉鼎真人垂下眼帘,喉结动了动,终究没出声。
好在后土未再多言,只闲谈几句便挥袖送客。
师徒二人踏出九幽冥界时,泰山巅的雾气正漫过石阶。
灯笼杆下坐着个眼神空洞的老者,袍袖在风里像褪色的旗。
“师父,”
孙悟空压低声音,“听说这位便是封神之劫里那颗天命棋子?怎会落到这般田地?”
他抓了抓腮边的绒毛,声音更轻了:“徒儿也是量劫选中的人……将来会不会也像他一样?”
玉鼎真人凝视着那道佝偻背影。”只要你守着师门规矩,别生出不该有的妄念,”
他顿了顿,“便不会重蹈覆辙。”
“当年此人若不想坐那统御三界的至尊神位,又何至于困在此地,连轮回都入不得。”
话音未落,杆下的老者猛然抬头,枯瘦的手攥紧了膝上衣袍。”棋子的苦楚……”
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,“你们这些旁观者,怎会明白?”
“揭人伤疤很有趣么?该回哪儿便回哪儿去,少在此处消磨光阴。”
孙悟空却叹了口气。”是啊,棋子可怜。”
他转身时尾巴轻轻卷起,“更可怜的是……明明只是棋子,却以为自己执得了棋局。”
———
玉鼎真人带着徒弟驾云离去时,人间正有一场轮回悄然铺展。
金蝉子的第一世投在了锦绣堆中,自幼不识霜雪,只识金银碰撞的脆响。
骄纵浸透骨血,旁人性命于他不过草芥。
直到某日,他成了别人掌中利刃,亲手将家族推入深渊。
镣铐缠腕时,他才在牢狱腥气里恍然惊觉——这一生原是场荒唐戏。
断头台下刽子手举起刀的刹那,忽有道人拂尘一扫,将他从血光中卷走,如同拾起一枚落错的棋子。
深山里不见日月,三十年光阴从指缝间淌过去。
再踏出山门时,金蝉子眼里已寻不见昔日的锐气。
他走遍旧日足迹所至之处,寻那些曾被自己伤过的人。
能弥补的,便倾尽所有去弥补。
最后他走进官衙,将自己交了出去。
刑场上的刀落下时,魂魄便悠悠荡荡,归向了九幽深处。
这走的只是主魂。
尚有一缕残魂,也在人间走了一遭——投身佛门,成了位僧。
数十载枯坐 ,最后在寺庙的钟声里闭了眼。
巧的是,头颅落地与圆寂坐化,竟发生在同一日。
黄泉路昏沉,两道魂影便在这条路上重逢,缓缓融成了一体。
回到冥界,并无什么审判等候他。
他只径直走向轮回的入口,准备再度踏入尘世。
投胎前,后土娘娘见了他一面。
娘娘问他,这一趟人间行走,可曾悟出些什么。
他沉默良久,才低低叹出一口气:“娘娘,我这一世,活成了两副模样。”
“一个无恶不作, 如麻;一个守着古佛青灯,被称作高僧。
表面看去,前者罪该万死,后者德高望重。”
“可细想却不然。
那个作恶的,最终拼尽全力,偿还了欠下的债;而那被称为高僧的,一副慈悲面目底下,不知间接令多少人家破人亡。”
“所以善与恶,从来不是嘴上说的,也不是旁人能轻易看透的。”
后土听着,眼中掠过一丝赞许。
立在旁侧的通天此时笑了声,声音里带着惯有的疏朗:“这便是西方——不论唤作西方教还是佛门,里头多的是口是心非的伪君子,真小人。”
“但,”
他话锋一转,“佛门里也并非没有真慈悲。
佛法本身并非虚伪,它是大善。
关键在于你如何领会,又如何将它传下去。”
“你是天命所定的取经人。
若不能将真正的佛法带到人间,你便是愧对天地人三道。”
话音未落,通天抬手,指尖轻轻点向金蝉子眉间。
一点微光渗入,那是多宝道人昔日留在他这里的佛法真义。
随后,他便示意鬼差引金蝉子入轮回,开始第二世的跋涉。
待那身影消失在轮回光晕中,后土转向通天,轻声问:“师兄当真认为,他能悟透真正的佛法?”
通天笑意未减,点了点头:“若是多宝教出来的徒弟连这都做不到,那只能怪多宝自己无能了。”
提起多宝道人,通天眉宇间便不自觉染上飞扬的神采。
那是他所有二代里,最肖似他的一个。
后土瞧着他神色,不由莞尔:“师兄这是想多宝了?”
通天坦然颔首,目光却遥遥投向西方,望向灵山的方向。
半晌,他像是自语般低声道:“快了。
用不了多久,多宝就该回来了。”
暂且按下金蝉子再度轮回不表,且说天庭之上。
玉帝此时已将卷帘大将与天蓬元帅召至瑶池。
二人行过大礼,静立一旁。
殿中寂静蔓延,许久之后,玉帝的声音才缓缓响起:
“封神之劫已落幕数百年。
新的劫运,已在孕育之中。
千年之后,便是它开启之时。”
玉帝的声音在凌霄殿穹顶下回荡,像某种质地均匀的金属。
他问的是意愿,可殿中站着的两位谁都知道,那并非询问。
拒绝?这个念头本身便是僭越。
若真敢吐出一个不字,脚下这片祥云缭绕的仙庭,顷刻就会变成无处容身的绝地。
更深处,还有被无声无息推入劫数的可能。
卷帘与天蓬对视一眼,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错乱。
他们同时躬身,衣甲摩擦出细微的沙响:“谨遵陛下旨意。”
御座上的身影似乎笑了笑。”善。
此事便定下了。
朕,不会亏待有功之臣。”
他顿了顿,每个字都落得清晰,“待那佛法东传功成,自有功德加身。
届时……斩却执念,窥见准圣门庭,也非虚妄。”
殿内静得能听见远处天河隐隐的水声。
斩三尸,是此间正统大道。
可眼下这两位,一位掌着天河兵符,一位持着帝辇仪仗,修为都还卡在太乙金仙的中段。
这本也够了——原本那趟西行路,要的就不是真能降妖伏魔的悍将,不过是两个分润功德的“名头”。
但玉帝案头最新的密报上写着:花果山那块石头里蹦出的猴子,已至大罗金仙圆满。
劫难的刻度随之拔高,太乙金仙的修为,便显得单薄了。
这些,殿下垂首的二人无从知晓。
他们只听见了“准圣”
二字,像远处一抹过于炫目的霞光,好看,却烫不着身。
心里如何想不重要,脸上须得是感激的。
他们再次拜下,喉间挤出谢恩的短句。
意料之外的是,玉帝竟真的从袖中取出了东西。
两枚丹丸,躺在掌心,氤氲着一种古老而温润的光泽,不像丹药,倒像两滴凝固了的、晨曦前的露。
“此乃九转金丹。”
玉帝的声音低了些,仿佛在陈述一桩久远的秘辛,“太清圣人于巫妖旧事前所赠,取先天灵根之精炼就。
如今……材料早已绝迹天地,服一颗,便少一颗。”
他将丹药递出。”今日予你二人。
望借其力,破入大罗巅峰之境。
此番量劫凶险,若无相应修为,怕是难有善终。”
卷帘的指尖触到丹丸时,微微一顿。
天蓬的呼吸也滞了半拍。
这不是空许的愿了,是实实在在能攥进手里的东西。
他们接过,没有迟疑,就在这瑶池仙气最盛之处,仰头吞服。
热流自喉间炸开,却不是火焰,更像深海下的暗涌,无声而磅礴地冲刷着四肢百骸。
骨骼发出细微的嗡鸣,仙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膨胀、凝实。
不过片刻,太乙的屏障如薄冰碎裂,大罗的门槛一步跨过。
气息仍在攀升,直至停驻在大罗金仙的后期——未能抵达期待的巅峰,但已足够厚重。
玉帝看着他们周身逐渐平息的能量涟漪,点了点头,又低声嘱咐了许多细节。
末了,他挥袖:“去吧。
今日之事,勿入第六耳。”
卷帘与天蓬躬身退出凌霄殿,仙履踏在云砖上,寂然无声。
金蝉子的魂魄已入轮回,灵明石猴正在海外某处修习神通,天庭的两位也领了命。
那支注定要西行的队伍里,只差最后一角。
此刻,西海深处。
一条白龙正掠过水晶宫外的珊瑚林,银白的鳞片划过幽蓝的水,惊起一群闪烁的萤鱼。
他不知晓什么使命,也未听见命运的叩门声。
他更不会知道,自己即将成为一枚棋子,被轻轻放在棋盘上,对准了龙族盘踞的古老疆域。
那一日,银鳞的龙子照例巡游过水晶廊下,海藻的柔影拂过他闲散的尾鳍。
一个转身的间隙,碧色潭水的微光里浮起一抹影——不是鱼群,不是珊瑚,是另一条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