骑牛者与那女子担忧旁人搅局,便悄然跟来。
见二人皆至,持幡者心知今日难有胜算。
若不速退,只怕要重归天道轮回。
他冷哼半声,长幡猛然展开,裹住身形遁入混沌深处。
星光长剑缓缓消散。
他转身,朝骑牛者拱手:
“有劳师兄压阵。”
通天摆了摆手,语气随意:“师兄今日只是凑个热闹罢了。
即便我不来,女娲师妹又怎会旁观?”
话音落下时,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女娲的脸,随即身形便散入混沌深处,消失不见。
女娲转向伏羲,声音平静:“兄长,西岐那边还需你多加留意。
免得那些天道圣人暗中布置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至于朝歌城,我会亲自去守着。
绝不会让那里出半分差错。”
说完这句,她的身影也淡去了,化作一缕清风掠向朝歌的方向。
伏羲目送二人先后离去,将四周悬浮的法宝一一收回袖中。
他正欲转身返回洪荒,心头却蓦地一颤。
身后虚幻的八卦图影无声浮现,流转之间已窥见天机一角。
伏羲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。
——原来在他与镇元子交手之际,红云老祖已悄无声息地踏入了西岐地界。
趁着混沌中战局纷乱,他竟带走了镇元子那具被禁锢的恶尸化身。
红云并未对道门 出手,只携着那具化身朝万寿山方向遁去。
可就在他离开西岐边境的刹那,原本封镇恶尸的符印忽然泛起一层层血色的光晕。
红云尚未辨明变故,一道凌厉至极的剑芒便从符印中迸射而出!
距离太近,他根本来不及闪避,只能硬生生以圣体承受这一击。
冲击之下,他手中那具失去知觉的恶尸化身直坠向下界。
那具化身五感尽封,如同陨石般向着苍茫山峦坠去。
不料深山中竟藏着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,恶尸化身不偏不倚砸穿了殿顶。
下一刻,整座宫殿爆开璀璨金芒,凤鸟的清唳接连响起,撕裂长空。
仅仅几个呼吸之间,那具化身已被金光绞成碎片,唯有一缕真灵飘向封神台所在的方向。
此时的镇元子并未察觉化身已遭劫难,仍在为方才被多人围攻而恼怒不已。
正因这一瞬的分神,他未能及时收回那道逸散的真灵,任其飘至封神台外。
守台的柏鉴抬眼望去,认出真灵来历,嘴角不禁浮起一丝笑意。
他挥动手中的引魂幡,那道真灵便不由自主没入封神台中,转眼已被封神榜摄去。
恶尸化身上榜的动静,顷刻间惊动了数方。
镇元子心头猛然一悸,姜子牙亦有所感应,抬首望向天际。
天庭深处,昊天上帝与瑶池金母正透过昊天镜观看着这一幕。
昊天上帝抚掌而笑:“好!镇元子这具化身竟入了封神榜,实是意外之喜。”
——一旦名登封神榜,纵是圣人也需遵从天庭调遣。
但身旁的瑶池金母却面无喜色,反而蹙眉低语:“此事……恐怕未必简单。”
瑶池深处传来的话音让天帝刚舒展的眉峰骤然凝结。
指尖在玉案边缘无意识地叩击三下,他望向云海翻涌的南天门方向,喉间滚出半声叹息。
“青鸾宫阙那位引动的劫数,终究要她自己承下。”
纵是血脉相连,天道烙下的杀劫印记也无法徒手抹去。
要么踏过劫火重归仙班,要么将名姓刻上那道金卷——左右都是自家殿宇,封神榜前走一遭倒也不算离了根本。
万里之外的地脉忽然震颤。
镇元子袖中地书无风自动,裂帛般的脆响里,他身影已化作流光撕开云层。
红云老祖追出半步又止住,掌心还残留着击碎宫阙屏障时的灼痛感——本欲替老友截住这段因果,却反将火星抛向了更深的柴堆。
封神台边缘,姜子牙的白须被罡风卷起时,正看见那只探入金芒中的巨手。
镇元子的指节在榜文深处反复抓握,像在湍流里打捞沉沙,手背浮起的青筋逐渐攀上颈侧。
榜中万千真灵如游鱼穿梭,偏生寻不见那一缕熟悉的气息。
“为何感应分明,却触之不及?”
鸿钧道音恰在此时穿透时空,字句如冰锥坠入耳膜:“广成子真灵离位时,你便已接过这段因果。
殷郊未入榜,空缺总要填补。”
镇元子身形晃了晃,仿佛被无形重锤击中灵台。
他看见自己袖口蔓延出蛛网般的裂痕——那是三尸本源撕裂的征兆。
“恶尸若失,封神权柄恐将……”
“所以为师带你重斩恶尸。”
道音截断未尽之言,紫霄宫的虚影已笼罩封神台。
镇元子消失的刹那,姜子牙默默收回踏前半步的云履,转身时衣摆扫过柏鉴低垂的头顶,终是未吐一字。
而青鸾宫阙上空,红云老祖凝视着屏障碎片如琉璃雨坠落。
他抬手接住一片映着宫阙倒影的残光,五指收拢时,听见殿内传来玉簪坠地的清响。
青鸾宫阙的屏障碎裂时,镇元子的恶尸分身早已失去所有修为,五感尽封。
圣人一击之下,连宫墙也塌了大片。
红云老祖正要踏入废墟,却见两道身影从烟尘中走出。
走在前方的女子身着七彩霞衣,手中双剑流转鸾凤纹路——那是昊天上帝与瑶池金母之女,龙吉。
紧随其后的白衣少女托着一盏青灯,灯芯映着她紧绷的侧脸。
她是瑶姬之女,杨婵。
“你们可知自己做了什么?”
低沉的声音像远山滚雷,赤色云气从红云老祖周身弥漫开来。
威压让百里内的岩石绽开蛛网般的裂痕。
龙吉尚未开口,杨婵已向前半步。
宝莲灯的光晕如水纹般荡开,勉强撑开一片清净空间。
她虽不知对方名号,但那股气息已说明一切——那是弹指间便能将她们化为尘埃的存在。
“方才之事并非有意。”
少女的声音带着刻意维持的平稳,“还请前辈宽恕。”
笑声骤然炸响,震得云层四散。”镇元道友的恶尸烟消云散,你却说只是意外?”
两位仙子同时僵住。
龙吉的指尖擦过剑柄,“前辈莫要说笑。
镇元圣人何等境界,其恶尸化身岂会被区区宫阙所伤?纵是凌霄宝殿,怕也难损圣人化身分毫。”
她话语中悄然点明了自己的来历。
红云老祖眉头微蹙。
他确实未料到会在此处遇见天帝之女。
但若就此退去,倒像惧了昊天之名。
他冷哼一声:“贫道红云,何须诓骗小辈?既如此,便随我去五庄观,由镇元道友亲自定夺。”
赤云凝成的巨掌向二人罩下。
杨婵感到四肢沉重如坠铅石,连提起灯盏都变得艰难。
就在此时,天际传来锐鸣——一道缠绕紫电的剑光劈开云掌,碎影纷扬如赤色琉璃。
众人抬头,只见通天教主骑奎牛踏空而来,青萍剑的虚影在身后若隐若现。
“红云道友。”
通天的声音里带着三分笑意,“以圣人之尊为难小辈,传出去怕是不太好听。”
红云老祖眯起眼睛:“此事与道门无关,通天也要插手?”
“道友忘了么?”
通天轻轻拂去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埃,“瑶姬的女儿,该唤我一声师祖。”
红云老祖的眉峰微微压低了半分,视线转向了那盏莲灯旁的身影。
有这位立在当场,原先的盘算便落了空。
他不再看龙吉,目光径直落在通天脸上,鼻腔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冷嗤。”祸首既出自你门下,”
他声音沉了下去,“今日,通天道友须得给个说法。”
“你那徒孙借青鸾宫阙之力,将镇元道友的恶尸碾作飞灰,连真灵也送上了封神台。”
通天闻言,嘴角扯开一丝讥诮的弧度。”若非我那 一念之仁,他那恶尸早该在榜上有名。
如今折在宫阙之中,不过是命数使然,劫数自招。
这笔账,如何能算到贫道头上?”
他顿了顿,指节缓缓收拢。”你若想借此为由,寻我门人的晦气,贫道便不能坐视。”
话音未落,一柄古朴长剑已悄然握在掌中,剑身未动,低沉的嗡鸣却已震荡四周空气。
几乎同时,一口宣黄古钟自虚无显化,悬停于他头顶,钟体流转着混沌未分时的晦暗光泽。
这口钟极少现世。
除却镇守教统气运那等大事,也只在远古那场人皇与兵主的鏖战中,由他座下首徒布阵时动用过一回。
诛仙四剑不在身侧,此物才被请出。
否则,这般至宝恐怕仍在某处蒙尘。
正因它久不露面,世间许多存在都已淡忘,通天教主除却那四柄杀剑,还掌着这样一件先天之物。
所以,当那口钟映入眼帘时,红云老祖胸腔里猛地一紧,凉意顺着脊骨爬升。
原先估量着,失了诛仙剑阵,或可周旋一番。
此刻看来,那念头与自寻苦头并无分别。
两位圣者的对峙,令周遭时空都凝滞了。
然而,这份死寂并未持续太久。
自五庄观方位,猛然爆开一声撼动天地的巨响。
万寿山峦剧烈震颤,仿佛地脉翻身。
观中那株参天古树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碧华,光华冲霄,一道身影自浓密树冠中徐徐升起——竟是镇元子,借由人参果树本源,再度斩出了恶念化身。
原来,早年他便在神树核心埋入一缕恶念根源。
此刻感应到紫霄宫中本体斩尸的波动,那缕本源竟自行显化,塑形成体。
新生的恶尸面目扭曲,眼中燃烧着怨毒的火,甫一成形,便朝着封神台方向发出嘶哑的咆哮,仿佛那里是囚禁他的牢笼,恨意滔天。
更出人意料的是,这具恶尸猛地扭转脖颈,视线穿透虚空,死死钉在凤凰山的方向。
他嘴角咧开,露出一个森然可怖的笑,齿缝间挤出字句:“毁我躯壳,送我上榜……你们,一个都别想逃。”
原来,这新斩出的化身,竟承继了前身殒灭时的全部记忆。
惨死与封神之辱,令其心性愈发暴戾狂乱。
他一步踏出,脚下虚空涟漪荡漾,身形已出现在凤凰山上空。
嘶哑的声音直接响在红云老祖耳畔:“老友,替我绊住通天。
那两个小辈……交由我亲手了断。”
红云老祖见老友恶尸重生,眼底掠过一丝宽慰,当即颔首:“你的因果,自当由你了结。
通天此处,有我。”
言语间,一柄拂尘已无声无息浮现,尘丝洁白如雪,却散发着天道刑罚的凛冽气息。
它毫无征兆地朝通天席卷而去,每一根尘丝都似能割裂法则。
圣人之物,岂是易与?尤其是这等关联着大教气运的天道至宝,早已与主人心神相连,纵使落入绝阵,只要主人心念一动,亦能瞬息召回。
多宝道人他们没去碰那些圣人法器自有道理。
收与不收并无分别,索性任其留在诛仙阵内。
天罚拂尘握在掌中,红云老祖却清楚自己拦不住通天。
眼下他只需拖住片刻便够。
等镇元子那道黑影将两名女子带走,他的差事便算完了。
见红云老祖已向通天出手,那道黑影也不再迟疑。
宽袖一展,袖里乾坤的神通已施展开来,眼看就要将杨婵与龙吉裹走。
七色流光忽然自天穹垂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