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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望舒把搪瓷缸搁在桌角,缸底在木面上磕出一声闷响。

她从挎包里掏出一只牛皮纸信封,封口没粘,舌头舔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湿痕。

她把信封推到陈醒面前,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指尖并拢。

“区档案馆我跑了一整天。”

她说,“陆记的卷宗归在工商业改造那一批里,编号乱,管理员找了两个钟头才翻出来。

陆总1952年死在监狱,病死的,档案上写的是‘因病亡故’,具体什么病没记。

妻子1953年改嫁去了天津,登记的名字叫周桂芬,嫁的是个铁路工人,档案里只留了一条迁出记录,没写具体地址。”

陈醒把信封里的材料抽出来,三张纸,一张是陆总在押期间的登记表,一张是周桂芬的迁出证明,还有一张是手写的备注条,字迹潦草,像是后来补上去的。

他翻到第三张,上面写着:子陆建国,1968年赴云南插队,1975年病退回城申请未获批准,此后无回城记录。

“陆建国。”

陈醒把名字念了一遍,声音不高,“跟他儿子同名。”

沈望舒没接这个话茬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:“我问了档案馆的老周,他说知青办那边的材料前几年清过一批,云南方向回来的名单里没有陆建国。

可能在,也可能不在了。

你要找他?”

陈醒把三张纸叠好,塞回信封,搁在铁盒旁边。

铁盒没锁,盖子半敞着,里面是蓝皮账簿的复印件和那份启封批复。

他伸手把盒盖按下去,搭扣咔嗒一声扣死。

“陆家的东西,得有个交代。”

他说,“找不到人,就交公。”

孙茂才坐在葡萄架底下的马扎上,手里捏着一只白瓷酒杯,酒是周小满从南方捎回来的米酒,倒在杯里浑浊发黄。

他抿了一口,咂了咂嘴,酒气混着葡萄叶的涩味散在风里。

“你舍得?”

他问,眼睛没看陈醒,盯着杯底那点酒,“第三箱里那几件铜器,我上手看过,有一件底款是陆记自己的戳,市面上能走三五百。

交公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
陈醒从兜里摸出那根捏了半天的烟,在桌上磕了两下,没点。

“我要的是院子,不是陆家的货。”

他把烟叼在嘴里,又拿下来,“但赵德柱不会信。

他肯定以为我藏了东西,第三箱里那几件铜器,他要是知道,明天工商局来核查,他一定咬着不放。”

孙茂才把酒杯搁在地上,杯底沾了土,他拿拇指抹了一下。

“赵德柱这个人,我打过一次照面。

去年冬天在前门信托商店门口,他跟一个收旧货的嘀咕了半天,眼睛一直往店里瞟。

这种人,不见兔子不撒鹰,他盯上的东西,不会轻易松口。”

沈望舒站起来,走到铁盒旁边,伸手把盒盖又按了一遍,确认锁死了。

“工商局明天来人,廖组长带队。

我打听到,赵德柱递的材料里有一条,说你‘隐匿陆记资产,意图私占’。

廖组长这人办事认真,他要是真翻出什么来,不好收场。”

陈醒把烟塞回兜里,走到柜台后面,弯腰从底下抽出一只木箱。

箱子不大,一尺见方,盖子上钉着铜角,锁扣是后配的,新铜色跟旧木面不搭。

他把箱子搁在桌上,拿钥匙开了锁,掀开盖子。

里面是几件铜器,用旧棉布裹着,他一件件拿出来摆在桌上:一只香炉,两只烛台,一方镇纸,还有一只巴掌大的铜盒,盒面錾着缠枝莲纹,底款是“陆记”两个字,戳记边缘有点模糊,像是模子用久了。

“孙师傅,你再看看。”

陈醒把铜盒推过去。

孙茂才放下酒杯,从兜里摸出一副老花镜,镜腿断了一截,用白线缠着。

他把铜盒翻过来,对着光看底款,又拿指甲刮了刮盒面的锈色。

“民国仿宣德,铜质不错,皮壳是后做的,但做得讲究。

这个戳,陆记自己的款,不是官造。

走旧货渠道,没问题。”

他把铜盒搁下,摘了眼镜,“你打算怎么处理?”

陈醒把铜器一件件收回木箱,盖上盖子,锁好。

“明天廖组长来,我把启封手续和账簿摆出来,第三箱的东西登记备案。

这几件铜器,我留着,等陆家的人来取。

陆建国要是还在云南,我托人打听。

要是不在了……”

他没说下去,把木箱搬回柜台底下,直起身时手在腰上撑了一下。

院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,短促的两声,接着是刹车声和车门开关的响动。

院门没关,赵小军从外面跑进来,脚步急,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。

他扶着门框站定,喘了口气,脸上带着点慌。

“陈哥,区工商局的人来了,两辆车,一辆吉普一辆面包。

赵德柱跟着,还有那个廖组长。”

赵小军咽了口唾沫,“赵德柱下车的时候跟廖组长说了句什么,我没听清,但廖组长脸色不太好。”

陈醒把铁盒从桌上拿起来,锁进柜台后面的铁皮柜里,钥匙转了一圈,拔出来揣进裤兜。

他看了沈望舒一眼,沈望舒已经把桌上的材料收进挎包,拉链拉好,站在柜台旁边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手指捏着包带,指节有点发白。

孙茂才从马扎上站起来,把酒杯里的酒一口喝干,杯子搁在石桌上,杯口朝下扣着。

“我回避。”

他说,拿手抹了抹嘴,“赵德柱认识我,我在这儿,他又有话说。”

陈醒点头。

孙茂才从葡萄架底下穿过去,推开东厢旁边的小门,进了后院。

脚步声在砖地上响了几下,远了。

陈醒走到院门口,赵德柱正站在吉普车旁边,一只手搭在车门上,脸上挂着笑,但那笑没到眼睛里。

廖组长从面包车上下来,铜框眼镜在太阳底下反了一下光,他手里夹着一只公文包,拉链没拉严,露出里面一叠纸的边角。

“陈醒同志。”

廖组长走过来,在院门口站定,先看了一眼门框上挂的营业执照,又看了看院里,“区工商局接到举报,说你这里存有军管会封存物资,我们来核查一下。

这是赵德柱同志提交的材料,你看看。”

他把公文包里的材料抽出来一张,递过来。

陈醒接了,扫了一眼,是赵德柱的举报信,两页纸,字迹工整,落款签着赵德柱的名字,日期是三天前。

陈醒把信还给廖组长,没说话,侧身让开路。

“进来吧。”

他说,“东西都在,你们看。”

赵德柱跟在廖组长后面进了院,眼睛先往柜台那边瞟了一眼,又扫过葡萄架底下的石桌,桌上那只倒扣的酒杯还在,杯底一圈水痕印在桌面上。

他脚步慢了一下,但没停,跟着廖组长走到柜台前面。

陈醒从铁皮柜里取出铁盒,打开,把启封批复、蓝皮账簿原件和复印件一件件摆在柜台上。

廖组长把公文包搁在柜台上,拉链拉开,取出自己的记录本,翻到空白页,又看了看赵德柱。

“赵德柱同志,你举报的第三箱物资,是哪些?”

廖组长问。

赵德柱站在柜台侧边,手指着铁盒里的账簿:“就是那本账簿上记的,棉纱十二件,还有铜器若干。

这些东西都是当年军管会封存的,他私自启封,没有手续。”

陈醒把启封批复推到廖组长面前,手指点在批复末尾的日期和公章上:“这是区里的批复,日期是上个月。

启封的时候有街道办的人在场,沈望舒同志可以作证。”

沈望舒从挎包里取出一份材料,递过去:“这是街道办的见证记录,我签的字。”

廖组长接过去翻了翻,又拿起账簿原件,翻到棉纱那页。

赵广福的签名在纸面上清清楚楚,蓝印褪了色但笔画完整。

他看了几秒,抬头看赵德柱:“这个签名,你认识?”

赵德柱脸色变了。

他嘴唇动了一下,手从柜台上收回去,垂在身侧,指头不自觉地蜷了蜷。

“我爹的字。”

他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,“但棉纱的事,我不知道。

那是1951年的事,我那时候还小。”

廖组长把账簿合上,搁在柜台上,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,是赵德柱举报信的副本。

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放着,手指在举报信上敲了一下:“你举报说‘陈醒隐匿陆记资产’,但账簿上棉纱的签收人是你父亲赵广福。

这笔账,你父亲签了字,棉纱没入库。

你要不要也去区里说清楚?”

赵德柱没接话。

他别过脸,看着院门口的方向,喉结上下动了一下。

院里有风,葡萄架上掉下来一片叶子,落在柜台角上,谁也没去动它。

赵小军站在院门旁边,两只手插在兜里,眼睛在赵德柱和陈醒之间来回看。

廖组长把启封批复和账簿复印件收进公文包,拉上拉链。

“核查结论三天内出。”

他说,看了陈醒一眼,“你这院子,事不少。

第三箱剩余物品,登记备案,暂时不能动。”

陈醒点头。

廖组长转身往外走,经过赵德柱身边时停了一下,没说话,只是看了他一眼。

赵德柱跟上去,脚步比来时快,走到院门口时差点被门槛绊到,手在门框上撑了一下,门框上的灰蹭了他一手。

吉普车和面包车先后发动,引擎声远了。

陈醒把铁盒收回铁皮柜,锁好,钥匙在手里攥了一会儿,掌心出了点汗。

他走到院门口,赵德柱刚才站过的地方留了一个鞋印,鞋底纹路里嵌着一点黄泥。

院门外,周小满从东厢探出头来,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韭菜。

“走了?”

她问。

“走了。”

陈醒说。

周小满缩回头,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,手里多了一只搪瓷盆,盆里是刚洗好的韭菜,水珠顺着盆沿往下滴。

“赵德柱走的时候腿有点软。”

她说,“我在窗户里看见的,他上车的时候扶了车门两下才坐进去。”

陈醒没接话,走回柜台后面,把那只倒扣的酒杯翻过来,杯底的水痕已经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
他拿抹布擦了,抹布往桌角一搁,抬头看见沈望舒还站在柜台旁边,挎包带子勒在肩上,手指捏着包带没松。

“廖组长说三天。”

沈望舒说,“三天里赵德柱不会闲着。

他工商局有人,我打听到,是局里一个姓何的副科长,跟他是战友。

举报信递上去之前,姓何的帮他改过。”

陈醒把抹布叠了两折,搭在柜台边沿。

“让他改。”

他说,“账簿上是他爹的签名,他改不了。”

沈望舒看了他一眼,把挎包从肩上取下来,搁在柜台上,拉链拉开,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条,折成四折,压得很实。

“这是陆建国在云南的地址,1968年插队时登记的,我抄下来了。

地址是云南勐腊县一个农场,但1975年的病退申请是从另一个地方寄的,勐海县一个公社卫生院。

两个地方隔得不远,但不是一个系统。”

陈醒把纸条接过来,展开看了一眼。

字是沈望舒的笔迹,小楷,写得密。

他把纸条折好,塞进铁盒里,跟那三张档案材料搁在一起。

“我托人打听。”

他说,“云南那边,周小满跑车认识几个人。”

沈望舒把挎包重新挎上,走到院门口,又停住。

她没回头,手扶着门框,门框上赵德柱蹭的那道灰印还在。

“陈醒。”

她说,“陆家的东西交公,你舍得,我信。

但赵德柱不信,他还会来。

下一次,他不会只带工商局的人。”

她走了。

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链条的响声,远了。

陈醒站在柜台后面,手按在铁盒盖子上,盒盖冰凉,搭扣硌着掌心。

葡萄架上的枯叶又掉下来一片,落在石桌上,正好盖住那只酒杯留下的水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