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茂才把那张收据推到陈醒面前时,窗外的天已经暗透了。
倒座房里只亮着一盏十五瓦的灯泡,黄光从头顶斜下来,照在收据发黄的纸面上,方伯衡那枚私章盖得有些歪,红印泥洇进纸纤维里,边缘毛糙得像被水浸过。
陈醒没去碰那张纸,先看了一眼孙茂才的手——指头上还沾着刚才喝酒时剥花生留下的盐粒,指甲缝里嵌着陈年灰垢,那是常年摸瓷器养出来的,洗也洗不净。
“贺晓峰人呢?”
“走了。”
孙茂才往椅背上一靠,椅子腿在青砖地上蹭出半寸,“从后门溜的,说是不想跟你照面。
信他拍了照,收据塞给我,让我带话——那批瓷器的事到此为止,方家后人不再追,你也别追。”
陈醒把收据拿起来对着灯看。
纸很薄,透光时能看见背面有钢笔洇过来的蓝印子,正面除了私章和日期,还有一行小楷:“鸡缸杯一件,暂存贺宅,凭此据取。”
字是方伯衡的笔迹,陈醒在附约上见过同样的写法,横折竖钩都往右上斜,写得急,收笔时墨色重。
他把收据放回桌上,指头在纸角压了压,纸面有点潮,大概是孙茂才贴身揣了一路,被体温捂出来的。
“他为什么给你看这个?”
孙茂才从怀里摸出烟盒,抽了一支在桌上墩了两下,没点。
烟丝从纸卷两头掉出几粒碎末,他用小指扫到桌角。
“贺晓峰说方伯衡当年留了一手,那批瓷器明面上交公了,暗地里扣了三件。
鸡缸杯是一件,还有一只青花压手杯和一件釉里红玉壶春。
方伯衡把这三件东西分别藏在三个地方,鸡缸杯搁在贺宅,另外两件在哪儿,贺晓峰说他不知道。
他把收据给我,是想换你一句话——别再往下挖。”
陈醒没接话。
他站起来走到暗格前,蹲下身把铁盒从墙洞里抽出来,盒盖上的锈渣蹭了他一手。
他把收据折了两折,跟附约和那把铜钥匙放在一起,又推回墙洞,用半块砖头堵严实了。
孙茂才看着他做这些,烟还是没点,夹在指缝里转来转去。
“你怎么想?”
孙茂才问。
“贺晓峰要是真不想让我追,就不会把收据给你。”
陈醒拍了拍手上的锈灰,坐回桌前,“他给收据,是怕我追,又怕我不追。”
孙茂才把烟叼在嘴上,火柴在盒侧擦了两下才点着,火苗跳了跳,照出他眼角的皱纹。
他吸了一口,烟从鼻孔里慢慢散出来,在灯泡周围绕成一团薄雾。
“你说得对。
贺晓峰这小子比他爹精。
他爹贺明远替方伯衡顶雷的时候,换回来的就是那只宣德碗,碗后来被贺晓峰卖了,钱花在哪儿没人知道。
现在他拿鸡缸杯的收据来,是想让你接这个烫手山芋——你去追,得罪的是方家后人;你不追,东西就烂在暗处,哪天被人翻出来,第一个找的还是你陈醒。”
陈醒把桌上的花生壳拢到掌心,倒进墙角的铁皮簸箕里。
簸箕口卷了边,花生壳从缝隙漏出几片,他没管。
“方伯衡老家在哪儿?”
“通县。”
孙茂才弹了弹烟灰,“运河边上,具体哪个村不清楚。
1952年他调去市里,老宅就荒了。
后来他出事,家属搬走,房子被村里收回去做了仓库。
贺晓峰说鸡缸杯是1952年3月存的,那时候方伯衡还没被查,他提前把东西转移了。”
陈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时间线。
1951年“三反”运动开始,方伯衡被查,贺明远顶雷,宣德碗给了贺家。
1952年3月,方伯衡把鸡缸杯存到贺宅,那时候他已经知道自己要出事,提前做了安排。
收据上写“暂存”,说明他想着以后还能取回来,但后来没取——要么是没命取,要么是不敢取。
陈醒把这两个可能在心里掂了掂,觉得后一个更靠谱。
方伯衡能提前转移东西,说明他在运动初期还没被完全控制,但他把东西存到贺家而不是自己老家,说明他信不过通县那边的人。
“贺晓峰现在做什么?”
“在街道工厂糊纸盒。”
孙茂才把烟屁股摁灭在桌角,那里已经有一圈焦黑的烫痕,“他儿子顶了他的班,在副食店当售货员。
日子过得紧,但不至于揭不开锅。
他这次来,明面上是送信,暗地里是想探探你的底——看你到底知不知道那批瓷器还有剩。”
陈醒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钱慧兰之前提过,四合院正房底下有个券顶,她怀疑里面埋着东西,但一直没说出全部。
他当时没追问,现在把这条线和方伯衡的收据放在一起,隐约觉得哪里对得上。
方伯衡当年是区公所的物资科长,陆秉坤那笔黄金交易经他手办,那批瓷器里最值钱的几件他扣下来没交,其中一件存到了贺家。
剩下的呢?
方伯衡不可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。
“孙师傅,”陈醒把椅子往前拉了半尺,“方伯衡跟陆秉坤除了那笔黄金,还有没有别的往来?”
孙茂才从兜里摸出酒壶,拧开盖子抿了一口,喉结上下滚了滚。
“有。
陆秉坤在四九城有三处宅子,其中一处就在你这院隔壁的胡同,门牌号我记不清了。
方伯衡替陆秉坤办过两次物资调拨,一次是钢材,一次是药品,都是1950年的事。
后来陆秉坤跑了,方伯衡把这两笔账从档案里抽走了,抽走之前抄了一份底,那份底在哪儿,没人知道。”
陈醒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。
方伯衡抽走账目底子,说明他留了后手,一来防陆秉坤的人找他麻烦,二来万一出事可以拿出来当筹码。
那份底子如果还在,最可能藏的地方就是——他站起身,走到倒座房门口,朝院子里看了一眼。
月亮已经升起来了,照得老槐树影影绰绰,树底下那口枯井的井沿泛着青白的光。
他想起那张手绘平面图,暗道从正房底下通到胡同口的老槐树底下,如果方伯衡知道这条暗道,把东西藏在暗道里,比藏在老家更安全。
“你打算追?”
孙茂才在身后问。
陈醒转回身,从柜台上拿起那包赵德柱送来的烟,拆开抽了一支递给孙茂才。
孙茂才接了,在手里掂了掂,没抽,别到耳朵上。
“追。”
陈醒说,“但不急。
贺晓峰既然把收据给了你,说明他手里没别的牌了。
方伯衡的老家我去一趟,先看看那边什么情况。
鸡缸杯在贺宅,贺晓峰不敢动,那就是个死物。
真正要弄清楚的是方伯衡抄的那份底子还在不在,在的话,里面记的东西比鸡缸杯值钱。”
孙茂才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桌下。
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陈醒一眼,灯泡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,在他眼窝里投了两团深影。
“你小子比你爹狠。
你爹当年就是太信人,才把院子弄成那样。”
陈醒没接这句。
他把孙茂才送到月亮门,看着老头佝着背走进胡同,脚步声在砖地上一下一下地远了。
他关上门,插好门栓,回到倒座房把灯拉了。
黑暗中他站在货堆中间,手插在兜里,拇指反复搓着那张收据留在指腹上的触感——纸面潮软,私章的凸起被体温熨平了。
他想起沈望舒说的那句话,院底下那东西还没弄清楚。
现在他知道了,院底下埋的不止是东西,还有一笔账,一笔从1950年拖到现在的账。
他摸黑走到墙根,蹲下来,手指顺着青砖缝摸到暗格的位置。
砖面冰凉,灰浆的颗粒硌着指尖。
他停在那儿没动,听见院外胡同里传来自行车链条的哗啦声,由远及近,又渐渐远了。
夜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,吹得柜台上一张废纸片翻了个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