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9章:赵德柱主动来交锋
陈醒把廖承祖留下的那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上,没急着拆。
信封正面用钢笔写着“陈醒同志亲启”,字迹是廖承祖的,笔画收尾处微微往左下顿,像是写的时候手不太稳。
他先给赵德柱倒了杯水,搪瓷缸子磕在桌面,发出闷响,缸口的热气在日光灯下散成薄薄一层白雾。
赵德柱没坐,站在八仙桌旁边,一只手插在裤兜里,另一只手的指头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敲着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油泥,是车间里长年累月攒下的。
“廖承祖昨晚跑了。”
赵德柱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,像是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,“旅馆服务员说他天没亮就退了房,被褥都没叠,枕头底下压着这个信封,指名要交给我。”
陈醒拆开信封。
里面有两样东西:一张折了三折的宣纸,纸边发脆,展开时有细微的断裂声;另一张是便笺,从旅馆信纸上撕下来的,边上留着锯齿状的毛边。
宣纸是廖记附约原件,抬头写着“廖记份额转让予陆记”,落款日期“1951年3月”,但转让方签名处是空的,只盖了一枚朱红印章,印色已经洇进纸纤维里,边缘模糊。
陈醒把附约翻到背面,对着灯看,纸纹里有几道极浅的折痕,像是被人反复展开又折起过。
便笺上的字比信封上的更潦草,有几处涂改,写的是:“赵主任,附约我留给你,算是对你儿子的交代。
地的事我不管了,但你要小心陈醒——他手里的附约抄本有陈陆廖三家的印章,比我这真。
你帮我做了那么多事,我不亏你。”
赵德柱一直没动,等陈醒把便笺看完,才伸手把那张纸拿过去,凑到灯下又看了一遍。
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腮帮子上的肉绷紧了,颧骨下面有一小块肌肉在跳。
他把便笺放回桌上,手指在纸面上按了按,像是要把那些字按进桌板里去。
“三叔以前对不住你。”
他说,眼睛没看陈醒,看着窗外。
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夜风里晃,影子投在窗纸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,“但这次,廖承祖把我当弃子。
他走之前连个招呼都不打,留张纸条就想把我摘干净——厂里那批废钢的事,他经的手,账本上签的可是我的名。”
陈醒把附约原件收进抽屉,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牛皮纸档案袋,搁在赵德柱面前。
档案袋没封口,里面露出几页复写纸的边角,蓝黑色的字迹透出来,是厂里物资科的出库单格式。
赵德柱的视线落在档案袋上,手从桌沿缩了回去,插进裤兜里,肩膀微微往后靠了半寸。
“三叔,你儿子城市户口的事,我铺子下个月能办。”
陈醒的声音不高,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“但有个条件——你把厂里那批废钢的事写个说明,交到区工业局。
你自己去交。”
赵德柱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他伸手去够桌上的搪瓷缸子,端起来喝了一口,水已经温了,他喝得很慢,缸子挡住半张脸,只露出额头和眼睛。
眼睛看着陈醒,目光里有种陈醒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——不是算计,也不是恼怒,更像是一个人站在岔路口,两条路都看得见尽头,但哪条都不好走。
“你让我自己去交?”
赵德柱把缸子放下,缸底在桌上转了小半圈才停住,“那批废钢一共三吨半,走的是厂里报废流程,但实际拉去了河北,卖了四百七十块钱。
钱我没独吞,车间里五个工人分了,每人八十,剩下的买了工具和劳保用品。
你要我交说明,等于把车间里五个人都供出来。”
“说明里只写流程问题,不写分钱的事。”
陈醒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纸,是他提前拟好的说明格式,只有半页,行文干巴,像一份普通的物资报损报告,“你写清楚废钢的去向和经手人,区工业局要的是流程合规,不是追赃。
但如果你不交,等他们自己查出来,就是另一回事了。”
赵德柱把那张纸拿起来看,手指捏着纸边,捏得很紧,纸面起了皱。
他看完一遍,又看了一遍,然后把纸折起来,没往兜里揣,而是放在桌上,用手掌压平。
窗外传来周小满回来的动静——院门铁栓响了一下,接着是她跟隔壁王婶打招呼的声音,嗓门亮,隔着院子都听得清。
赵德柱偏过头听了听,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。
“你比你爹强。”
他说,声音忽然松下来,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卸了力,“你爹当年就是太信人,才让廖承祖他老子把东西卷走。
你爷爷写那张铅笔字的时候,你爹还跟我吵,说廖家不会干这种事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在折好的说明纸上弹了一下,“我明天上午去区工业局。
但陈醒,你得答应我一件事——廖承祖要是回来,你手里那份三家印章的附约抄本,借我看一眼。
我不干别的,就想知道廖家到底哪份是真的。”
陈醒没立刻答应。
他站起来走到窗边,把窗扇推开一条缝,夜风灌进来,带着胡同口公共厕所的消毒水味和谁家炖白菜的油气。
周小满的脚步声从院门口响到东厢房门口,又折回去,大概是看见堂屋亮着灯,没进来。
赵德柱还站在桌边,影子被日光灯拉得又长又薄,投在背后的砖墙上,肩膀的轮廓微微佝偻着。
“附约抄本不能给你。”
陈醒把窗缝合上,转过身,“但廖承祖留的那张便笺,你可以拿走。
上面有他的笔迹,将来万一打官司,算个证据。”
他把便笺从桌上拿起来,递过去。
赵德柱接了,折了两折,揣进中山装左上方的口袋里,袋盖翘起来一角,他没管。
“你铺子下个月办户口,需要我这边出什么手续?”
赵德柱问,语气已经回到了平时谈事的状态,只是尾音比往常短,像是话说一半就收了。
“你儿子的出生证明和你的户口本复印件,让三婶送到我铺子里就行。”
陈醒拉开堂屋的门,门轴转了一下,发出干涩的响声,“区工业局那边,你明天上午去,下午我让沈望舒去问结果。”
赵德柱走到门口,脚迈出门槛又停住。
他侧过身,半边脸在堂屋的灯光里,半边脸在院子的暗处,鼻梁的阴影把脸分成两半。
“廖承祖说地的事他不管了,但他说你手里的附约比他的真——这话我琢磨了一路。
他为什么要把这句话写给我?
他是想让我怕你,还是想让我跟你站一边?”
陈醒靠在门框上,门框的木头被虫蛀过,手肘搁上去能感觉到细小的凹坑。
“他两个意思都有。”
陈醒说,“让你怕我,你就会离我远点,他将来回来还有机会。
让你跟我站一边,你就得替我挡着陆总那边,他也能喘口气。
廖承祖这个人,走一步看三步。”
赵德柱没接话,抬脚下了台阶,鞋底在青砖地上蹭出沙沙的声响。
走到院子中间时他停了一下,抬头看了看东厢房的方向——那边窗户黑着,勘探队挖开的暗室入口用木板临时盖着,上面压了两块砖。
他站了几秒钟,夜风把他中山装的下摆吹起来又落下,然后他转身往院门走,铁栓拉开时发出哐当一声,在夜里格外响。
陈醒关上门,回到桌边。
搪瓷缸里的水已经凉透了,缸底沉着一点白色的水垢。
他把廖记附约原件从抽屉里取出来,和之前爷爷留下的那份抄本并排放在桌上。
两份纸的质地不同,一份是机制宣,一份是手工竹纸,但印章的位置和大小几乎一样。
他用手指摸了摸廖记附约上的朱印,印色比抄本上的浅,边缘也更模糊——廖承祖说的没错,这份确实不如抄本“真”。
他把两份附约重新收好,锁进抽屉。
抽屉锁舌弹进去的时候,院门外传来赵德柱的脚步声,已经在胡同里走远了,皮鞋后跟磕在石板路上,一下一下,越来越轻。
陈醒在桌边坐了一会儿,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,嗡嗡的,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虫子。
他伸手把灯关了,堂屋沉进黑暗里,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胡同口路灯的昏黄。
他在黑暗里坐着,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,和赵德柱刚才敲的位置一样,桌沿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,是上次周小满搬货时铁皮箱子蹭出来的。
明天上午赵德柱去区工业局,下午沈望舒去问结果。
如果顺利,废钢的事就能从流程上抹平,赵德柱那个定时炸弹的引信就算拆了一半。
但廖承祖留下的那张便笺,赵德柱揣走了——他会拿它做什么,是留着当护身符,还是哪天翻出来当筹码,陈醒心里没底。
他摸黑从抽屉里又取出那只装微缩胶卷的铁盒,盒盖上的“陈记”二字在暗里看不分明,但手指摸过去,刻痕很深。
胶卷里到底是什么,孙茂才没说,陆总在电话里也没提。
院子地下的东西三家共有,可最值钱的那件,陆记银库的账册钥匙,现在就攥在他手里。
院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,这次是周小满,她敲了敲堂屋门,声音压得很低:“陈哥,睡了?
刚才赵德柱出去的时候脸色不对,在胡同口站了半天才走,我搁窗户里看见的。”
陈醒没开门,隔着门板说:“知道了。
你早点睡,明天还要出车。”
周小满在门外站了几秒,拖鞋底蹭着台阶,然后脚步声往东厢房去了。
陈醒把铁盒放回抽屉,锁好,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。
里屋的床上摊着沈望舒今天送来的那份房管所申请表,旁边压着一支钢笔,笔帽没盖,笔尖上的墨已经干了。
他把笔帽盖上,把申请表折好,搁在枕头底下。
窗外胡同里的路灯忽然闪了一下,像是电压不稳,然后重新亮起来,在窗纸上投下一小块橘黄色的光斑,正好落在桌角那道划痕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