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6章:沈望舒的调研笔记
沈望舒把两份手写记录并排摊在街道办那张掉漆的办公桌上,左边是方会计的,右边是另一位退休职工李秀芬的。
方会计的字大,一笔一划像印上去的;李秀芬的字小,密密麻麻挤在横格里,有几处涂改,涂改处按了红手印。
“你看这儿。”
沈望舒用手指点了点方会计记录末尾那行,“他说1963年保险柜租赁登记表上,陆广福的签名栏和经办人栏笔迹不一样。
签名栏的‘陆’字,耳刀旁收笔往上挑,像写行书;经办人栏的‘陆’字,收笔是平的,规规矩矩的楷书。”
陈醒没坐,站在桌边,两手撑着桌沿,低头看那行字。
方会计的原话是:“我干了二十年会计,经手的登记表上千份,经办人签名和本人签名不一致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但我当时没敢说——廖文彬是支行信贷科的,管着我们。”
沈望舒翻到第二页,李秀芬的记录更具体:她当时在柜台做复核,记得那天下午廖文彬拿着一沓材料来办保险柜续租,陆广福本人没到场,廖文彬说“陆老板身体不舒服,委托我来办”。
李秀芬说:“经办人栏是廖文彬自己填的,但填的是‘陆广福’三个字,我问他怎么回事,他说‘陆老板不会写字,我代签’。”
陈醒直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红星胡同的公共水龙头,一个老太太正弯腰洗菜,水花溅在水泥池沿上,结了一层薄冰。
他转过身问:“方会计和李秀芬的证词,能当证据用吗?”
沈望舒摇头:“单凭回忆不行,得有书证。
但方会计提供了一个关键信息——1963年那批保险柜租赁登记表,支行后来移交给了人民银行西交民巷支行的档案室,1980年又转到了区工商所。
他说如果档案还在,经办人栏的笔迹鉴定能直接锁定代签人。”
“廖文彬的签字样本呢?”
“我已经向区工商所申请调取廖家关联公司的历史档案。”
沈望舒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回执,纸角有些卷,“工商所的人说廖家注册过三家商号,最早的一家是1962年登记的,档案里有廖文彬的签字。
但调档需要三天,还要街道办出介绍信。
介绍信我写好了,等赵主任盖章。”
她说到“赵主任”时顿了一下。
陈醒注意到了,没追问。
沈望舒把回执折好放进文件夹,又说:“还有一件事。
李秀芬提到,那天廖文彬办完保险柜续租后,在柜台外头站了一会儿,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,塞进了自己大衣内兜。
李秀芬说布包的大小和那枚印章的木匣差不多。”
陈醒把印章从兜里摸出来,放在桌上。
铜印的卧鹿钮在日光灯下泛着暗光,鹿角断口处有一小块新蹭的亮痕,是他上午拿给陆嘉欣看时留下的。
沈望舒伸手碰了碰印面,指腹在“陆记”两个字上停住:“如果廖文彬当天把印章从保险柜里取出来,交给老瘸子保管,自己在登记表上代签陆广福的名字——那陆广福从头到尾就没参与过这件事。
廖文彬用陆广福的名义租保险柜,把东西存进去,再取出来,最后把责任推给一个不知情的人。”
“老瘸子把印章寄回来,说明他手里没别的东西了。”
陈醒把印章收回兜里,铜印沉甸甸地坠着衣袋,“但廖文彬当年从铁盒里取走的只有印章吗?
票据呢?”
沈望舒翻开方会计记录的背面,那里有一行铅笔小字,是方会计后来想起来补上的:“1963年10月,廖文彬还办理过一次保险柜开箱,登记事由是‘取商业票据’,开箱时陆广福本人未到场,经办人仍为廖文彬代签。”
沈望舒用指尖沿着那行铅笔字划过去:“票据的去向,方会计不知道。
但他说廖文彬开箱后,把一沓票据装进公文包带走了。
如果那些票据是陆记绸缎庄的货款凭证,廖文彬拿走它们,就能伪造债务关系。”
陈醒想起孙茂才说过的话——廖文彬当年做局吞了陆记的货款,先伪造合作协议,再以举报威胁对方就范。
印章、票据、伪造的经办记录,三样东西拼在一起,链条就完整了。
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短响。
“赵德柱那边怎么样?”
沈望舒问。
“他昨天来找我了。”
陈醒把赵德柱带来的那份物料领用登记簿复印件从包里抽出来,摊在沈望舒面前,“他说1978年到1980年,厂里拨给车间的铜材和轴承被人倒卖了,经手人签字是他的名字,但不是他签的。
他怀疑是赵建军签的,廖承业让签的。”
沈望舒翻看复印件,手指停在几处签名上:“赵建军的笔迹和赵德柱的确实不一样。
赵德柱写字横平竖直,赵建军这几处签名,横画收笔都往下勾。”
她抬头看陈醒,“赵德柱想用这个换什么?”
“换我不公开赵建军签字的事。
他把廖承业倒卖厂产的材料给我。”
沈望舒把复印件合上,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,声音很轻:“赵德柱这个人,你不能全信。
他今天给你材料,明天就可能跟廖承业通气。
你得让他先交材料,你再决定公不公开。”
陈醒点头。
沈望舒又从文件夹底层抽出一张便条,上面是她自己记的几个时间节点:1963年10月,廖文彬代签经办记录;1963年秋,孙茂才被举报;1963年冬,老瘸子作伪证;1978年至1980年,廖承业倒卖厂产;1984年,廖家抢注陆记商标。
她把便条推到陈醒面前:“从1963年到1984年,廖家做了三件事——吞货款、抢商标、倒厂产。
每件事都隔了十几年,但手法一样:伪造文件,找人代签,把责任推给不知情的人。
陆广福、孙茂才、赵建军,都是被推出去顶缸的。”
陈醒把便条折好,和印章放在同一个兜里。
窗外那个洗菜的老太太已经走了,水龙头没关紧,一滴一滴往下落,砸在水泥池底,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楚。
沈望舒把两份手写记录收进档案袋,封口处用胶水粘牢,又在封面上写了“陆记案·证人证言·1985.3”。
“工商所的档案三天后到。”
她把档案袋放进铁皮柜,锁好,钥匙在手指上绕了一圈,“廖文彬的签字样本拿到后,和经办人栏的‘陆广福’三个字做笔迹比对。
如果方会计的观察准确,经办人栏就是廖文彬代签的。
到那时候——”
她没说完。
陈醒接上:“到那时候,廖家伪造经办记录的事就坐实了。
但陆广福本人没到场这件事,还需要李秀芬的证词。
她愿意出面作证吗?”
沈望舒把钥匙从手指上取下来,放进抽屉,推上。
“李秀芬说,她退休后一直住在西交民巷的老宿舍楼里,腿脚不好,出门要拄拐。
但她答应,如果工商所调档需要她配合,她可以写书面证词。”
她停了一下,看着陈醒,“不过她提了一个条件——她儿子在轧钢厂上班,她不想让儿子知道她掺和这件事。”
陈醒没说话。
桌上的搪瓷杯里还剩半杯凉水,杯口有一圈水痕,是沈望舒早上倒水时留下的。
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水冰凉,顺着喉咙下去,胃里一缩。
沈望舒把桌面上的文件归拢整齐,边角对齐,又拿抹布把桌角那处掉漆的地方擦了擦,抹布上沾了一层灰白的漆皮。
“三天。”
陈醒把杯子放回桌上,杯底磕在桌面,发出一声闷响,“三天后档案到,廖文彬的签字样本到手。
在那之前,我得先让赵德柱把廖承业的材料交出来。”
他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推。
沈望舒叫住他:“陈醒。”
他回头。
沈望舒站在铁皮柜前,手按在柜门上,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,在她脸上投下一道浅影。
“如果赵德柱的材料和方会计的证词对得上,廖家这件事就不是民事纠纷了。
你明白我的意思。”
陈醒站在门口,手搭在门把上。
门把手是铁的,有些松,一按就往下沉。
他没回头,只说了一句:“我明白。”
推开门,走廊里的灯没开,光线从楼梯间的窗户斜进来,照在水泥台阶上。
他往下走,脚步声在空楼道里响了两下,又被外面的风声盖过去。
院子里周小满正在门口摆摊,摊布上铺着几件从南方捎来的尼龙衫,她抬头看见陈醒,扬了扬手:“陈哥,孙师傅找你,在院里坐着呢,拎了瓶二锅头。”
陈醒应了一声,往院里走。
铁皮柜里那份档案袋上的胶水还没干透,沈望舒坐在桌前,把赵德柱的复印件又拿出来看了一遍,手指点在赵建军那几处往下勾的横画上,眉头没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