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8章:保护性发掘
区文化局的车十点才到,比沈望舒通知的时间晚了将近四十分钟。
陈醒站在院门口等着,手里攥着那串库房钥匙,铜的,磨得发亮,钥匙环上还拴着根红塑料绳,是他爹当年拴的,绳头烧过,结了个黑疙瘩。
周小满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,木板架在两条长凳上,上面铺着从南方捎回来的的确良衬衫和尼龙丝袜,一个老太太正蹲着挑拣,手指头在丝袜上刮来刮去。
周小满朝陈醒使了个眼色,意思是“人来了”。
两辆自行车从巷口拐进来,前面那辆是文化局的,车把上挂着个帆布包,后座上夹着一卷牛皮纸。
骑车的年轻人穿着蓝布中山装,袖口磨得发白,车后跟着房管所的老钱,五十来岁,走路时左脚有点跛,是早年下工地落下的。
最后面是沈望舒,没骑车,步行来的,手里抱着个铁皮档案盒,盒盖上的漆掉了好几块,露出底下锈红的铁皮。
她今天换了件灰蓝布衫,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在脑后,皮筋上缠着几根碎发,是早上出门急没拢好。
“区里批了。”
沈望舒把档案盒递给陈醒,手指头在盒盖上敲了两下,意思是里面的材料备齐了,“保护性发掘,产权人申请、官方监督。
文化局老孙牵头,房管所备案,街道办现场记录。
三方签字才动墙。”
老孙从车后座上解下那卷牛皮纸,展开是张手绘的东厢房后墙立面图,铅笔线画得密,夹层位置用红铅笔圈了个椭圆。
他拿手指头在图上点了点:“陈同志,你申请的是东厢房后墙夹层,范围就这一块。
墙外皮先拍照,揭砖的时候我盯着,每一块编号,取完东西原样回砌。
不能扩大,不能深挖,这是原则。”
他说话时鼻尖上冒了层细汗,是骑自行车赶路赶的,掏手帕擦了一下,手帕角上绣着个“孙”字,线头已经散了。
陈醒点头,没多话。
他把老孙和房管所老钱让进东厢房,沈望舒留在院里做登记。
周小满的摊子往墙根挪了半尺,给过道腾出地方,嘴里嘟囔着“早不来晚不来,耽误我做生意”,手上却麻利地把衬衫叠好码进纸箱,腾出条凳给文化局的人放工具。
老钱蹲在墙根拿卷尺量尺寸,卷尺铁片弹回去的时候“啪”地打在他手背上,他呲了下牙,没出声。
破墙从上午十点四十开始。
老孙用凿子沿砖缝剔灰,下手轻,每剔一块就拿毛刷扫一遍,砖面上用粉笔写编号。
揭到第四块砖时,墙内露出个黑乎乎的洞口,一股陈年霉味混着土腥气涌出来,站在旁边的老钱偏过头,拿袖子捂住口鼻。
陈醒递过去手电筒,老孙往里照了照,光柱里浮着细灰,像水里搅了团墨。
他伸手进去摸了摸,指尖碰到木头的凉意,缩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“有箱子。”
老孙站起来,膝盖响了一下,他扶着墙稳了稳,“三只,樟木的,没上锁,搭扣锈死了。”
沈望舒在门口支了张折叠桌,桌上摆着登记簿和那台海鸥相机。
她朝陈醒看了一眼,陈醒会意,从堂屋搬出条凳放在桌边,又去厨房提了壶热水,拿了两只搪瓷缸子。
缸子磕在桌面上,磕掉一小块搪瓷,露出底下黑铁。
老钱过来倒水,喝了一口,咂咂嘴没说话,眼睛盯着墙洞。
第一只箱子搬出来时,樟木味浓得呛人,箱盖上的铜搭扣绿锈斑斑,老孙拿螺丝刀撬了两下没撬开,陈醒递过去一把钳子,老孙夹住搭扣一拧,锈屑簌簌往下掉。
箱盖掀开,里面是散页古籍,纸色发褐,边缘卷曲,有的页面上有虫蛀的小洞,像筛子眼。
老孙翻了翻,手指头在纸面上悬着不敢压实,嘴里念叨:“明版的,竹纸,刻工是徽派……可惜了,潮气吃了半截。”
他挑出几页相对完整的,平铺在带来的牛皮纸上,压上镇尺。
第二只箱子里是信札,捆成几扎,麻绳系着,纸笺颜色不一,有的白有的黄,墨迹深浅不同。
沈望舒戴上白手套,一扎一扎翻看,翻到第三扎时停住了,抽出一张对着光照了照,又放回去,在登记簿上记了一笔。
陈醒站在她斜后方,看见她记的是“陆某致陈德明,1952年秋”,没多问。
第三只箱子最沉,搬出来时老孙腰闪了一下,陈醒搭了把手托住箱底。
箱盖打开,里面是账册,蓝布封皮,线装,封面贴了张红纸签条,字迹褪成淡粉。
老孙翻开第一页,手指头顺着竖排的墨字往下滑,滑到第三行停住了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陈醒凑过去看,账册上记的是“1951年3月,收陆某暂存物品:樟木箱三只,内古籍散页、信札、账册各一。
经办人:孙茂才师父——周秉德。”
老孙的手指头在“周秉德”三个字上停着,指腹微微发颤。
他没说话,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,那页只有半页字,下面空着,最后一行是“1951年3月17日,陆某取走……”后面的字被撕掉了,撕口毛糙,纸纤维还翘着。
老孙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久到老钱咳嗽了一声,他才把账册合上,手按在封面上没松开。
院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陈醒抬头,看见陆总手下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人站在门槛外,手里拿着个公文包,没往里走,只探了半个身子进来。
他朝老孙扬了扬下巴:“孙师傅,陆总让我来问问,这批东西里有没有涉及陆家权益的部分。
陆总作为利害关系人,想申请现场见证。”
沈望舒从桌后站起来,手里的钢笔没搁下,笔尖悬在登记簿上方。
她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:“今天的发掘申请人是陈醒,监督单位是区文化局和房管所,街道办现场记录。
利害关系人申请见证需要提前三日提交书面材料,经三方审核。
您不在申请名单上。”
她顿了一下,钢笔尖在纸上点了个墨点,“门口有登记簿,您可以留个联系方式,后续有需要会通知。”
灰夹克站在门槛外没动,脚上那双黑皮鞋鞋尖沾了巷子里的泥,泥点溅到裤脚上。
他看了沈望舒一眼,又看了陈醒一眼,嘴角动了动,没说出话,转身走了。
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闷响,响到巷口拐弯处消失了。
周小满在墙根底下哼了一声,手里叠着的衬衫抖得啪啪响。
老孙把账册交给老钱登记,自己退到东厢房门口,靠着门框点了根烟。
陈醒注意到他拿烟的手不稳,火柴划了两下才点着。
烟雾升起来,老孙的脸在烟后面模糊了。
他抽了半根,突然蹲下去,把烟头摁灭在门槛石缝里,站起来朝陈醒招了招手。
陈醒走过去。
老孙从怀里摸出那本账册——他不知什么时候又拿回来了——翻到最后一页,手指头点着那行被撕掉的字:“这页上有我师父的签名,但签名日期是他死后第三天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陈醒能听见,嗓子眼里像卡了块东西,“我师父死在1951年3月14日,肺痨。
3月17日,陆某来取东西,我亲眼看见的,当时我十三岁,在院里劈柴。
取走的东西里有一包用油纸裹的,师父死前一天晚上交给爷爷,说‘这东西不能见光’。”
老孙把账册合上,塞回陈醒手里。
他的手在账册封面上按了一下,指头印留在蓝布上,浅浅的。
院子里老钱在登记箱内物品,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断断续续。
周小满的摊子前又来了个顾客,正在还价,声音尖细。
陈醒低头看账册封面,蓝布上的指头印慢慢淡了。
他听见老孙又说了一句,声音更低了:“我师父的坟在城外乱葬岗,1952年迁坟的时候,棺材里是空的。”
院门口刮进来一阵风,把沈望舒桌上的登记簿吹翻了一页。
她伸手按住,抬头看了看天,太阳被云遮了半边,东厢房后墙上的砖洞黑沉沉的。
老孙已经走回墙边,蹲下去帮老钱清点古籍散页,好像刚才什么都没说过。
陈醒把账册揣进怀里,布面贴着胸口,凉意透过衬衫渗进来。
他走到沈望舒桌边,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,缸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。
沈望舒没抬头,笔尖在登记簿上写着什么,写到一半停了,手指头捏着笔杆转了半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