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0章:赵德柱的举报信
沈望舒把举报信副本摊在桌上时,手指压着纸角,指节发白。
信是复写纸誊的,蓝黑色字迹洇开几处,像被水汽浸过。
她刚从街道办机要员手里接过来,封皮上写着“急件”,戳记是房管科、街道办、轧钢厂纪委三家联合转办。
赵德柱的字她认得,横竖撇捺都带着车间主任那种用力过猛的顿笔,像拿錾子往铁板上刻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她把信推到陈醒面前,又从包里抽出另一张纸,是清单的抄件,字迹不同,笔画细瘦,像是从什么档案本上撕下来的。
“清单上的东西,跟你从夹层里取出来的对得上。
账册、金印、地契,连那个铁盒的尺寸都写了——‘铁皮盒一只,长七寸,宽四寸,内有文书’。”
陈醒没坐。
他站在桌边,弯腰看那几行字,目光停在“铁皮盒”三个字上。
孙茂才昨晚走的时候把西厢夹层的尺寸量了一遍,画在草图背面,纸还在陈醒裤兜里。
他伸手摸出来,展开,对着清单比了比,尺寸分毫不差。
“赵德柱手里有查抄清单副本。”
陈醒把草图折好,塞回兜里,声音不高。
“清单是当年房管所经手人留的底,他一个轧钢厂车间主任,从哪儿弄来的?”
周小满从灶房探出头,手里还攥着擀面杖,面沾了半截,她刚才在揉面准备中午烙饼。
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沈望舒,又看看陈醒,擀面杖在门框上轻轻磕了一下,面渣掉在门槛上。
“他没寄匿名信。”
沈望舒把信翻到最后一页,指着落款,“赵德柱,轧钢厂三车间,签名下面还摁了手印。
他实名举报,就是逼着三家单位必须立案。
房管科那边我已经问过了,老张说信是昨晚下班前塞进传达室窗口的,监控没开,但信封上邮戳是前门邮局,昨晚七点。”
陈醒走到院里,蹲下来看西厢墙根。
墙是新砌的,砖缝里的石灰还没干透,表面刷了一层白灰,跟旁边老墙颜色差了一截,像打了块补丁。
他伸手按了按,灰面结实,没有松动。
夹层里的东西他一件没动,原样封回去,樟木箱盖上的封条重新贴了,用的是孙茂才带来的老式浆糊,干了以后发脆,一碰就碎。
“赵德柱昨晚值班,信是七点寄的,他六点下班,中间一个小时。”
陈醒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他回了一趟家,拿了清单,去邮局,再回厂里值班。
时间掐得刚好。”
沈望舒走到他旁边,压低声音:“清单副本的事,比举报本身麻烦。
房管科那边已经有人打电话问我,说赵德柱在区里活动的时候,提过‘陈家老宅查抄底册’几个字。
老张让我别管,说水太深。”
“你怎么回的?”
“我说我是街道办下派干部,产权纠纷按程序办,举报信按程序上报。”
沈望舒把信和清单收回牛皮纸袋,动作利落。
“我没压。
压了反而说不清。
调查组明天上午来,房管科一个,街道办一个,轧钢厂纪委一个。
你得把所有材料准备好——分家文书、你爷爷私信、夹层封存记录、还有孙师傅画的草图,全部复印三份。”
陈醒看着她,没立刻接话。
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过来,落在沈望舒肩上,她今天穿了件灰蓝外套,衣领浆得挺括,是街道办统一发的工装。
她说话时眼睛没看他,盯着西厢那面新墙,像在丈量什么。
“你不问我信不信你?”
陈醒说。
“不用问。”
沈望舒这才转过头,嘴角动了一下,不算笑。
“你要真私藏了查抄物资,赵德柱不会只写举报信,他会直接带人来搜。
他写举报信,说明他只知道东西在夹层里,不知道你取出来又封回去了。
他在赌。”
陈醒没接话。
他走到堂屋,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皮饼干盒,盒盖锈了一圈,打开,里面是分家文书的原件,纸页发黄,折痕处已经起毛。
旁边还有一封爷爷的私信,毛笔字,竖排,落款是“父字”,信里只写了一句话:“西厢夹层,封存勿动,待时而启。”
陈醒把两样东西拿出来,又找出孙茂才昨晚画的草图,三样并排放在桌上。
“复印件我去弄。”
周小满从灶房出来,手上沾着面,在围裙上蹭了两下。
“前门邮局旁边有个誊印社,我认识那儿的伙计,加急半小时能出。
不过——”她看了沈望舒一眼,“誊印社老板跟赵德柱他媳妇是表亲,我得盯着印,不能让他多印一份。”
沈望舒点头:“你去,印完直接送街道办,别回院子。
调查组明天上午九点到,你八点半把复印件送到我办公室。”
周小满解了围裙,往车把上一搭,推着二八大杠出了院门。
车链子哗啦响了一阵,消失在胡同拐角。
陈醒把原件收回饼干盒,锁进柜子,钥匙转了两圈。
他蹲下来,把柜子底下的砖抠出一块,盒子塞进去,砖头复原,又拿扫帚扫了扫地上的灰。
沈望舒站在旁边看着,没帮忙,也没说话。
“你爷爷信里说‘待时而启’。”
沈望舒等他站起来,才开口,“这个‘时’,你觉得是什么时候?”
陈醒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走到西厢门口,手按在门板上。
门板上的漆皮翘得更厉害了,他拿指甲按了按,没按回去。
“赵德柱寄举报信,说明他觉得时候到了。
他手里有清单副本,说明当年经手查抄的人跟他有联系。
这个人可能还在四九城,可能就在房管所。”
“你打算查?”
“先过明天调查组这关。”
陈醒转过身,看着沈望舒。
“过了关,我去找孙师傅。
他当年因为一桩旧案被排挤,那桩案子的卷宗也在房管所。
两件事可能是一件事。”
沈望舒把牛皮纸袋夹在腋下,走到院门口,又停下来。
她回头看了陈醒一眼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:“明天穿那件蓝中山装,领子别翻。
调查组的人看人先看衣裳。”
她走了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,灶房铁锅里还留着周小满揉了一半的面,用湿布盖着,布边垂下来搭在锅沿上。
陈醒站在西厢门口,看着墙根那道新砌的砖缝,石灰已经干透了,颜色比早上白了一些。
他伸手摸了摸,指腹上沾了一层薄灰。
院门外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,拖长了调子,从胡同口慢慢晃过去。
陈醒没动,手还按在墙上。
夹层里那只樟木箱他重新封回去的时候,箱盖上的封条压得比原来紧,但箱角有一处磕痕,是当年封箱时就有的,他记得清楚。
赵德柱的清单上没写磕痕,只写了“樟木箱一只,铜锁,封条完整”。
这说明赵德柱手里的副本,是查抄时登记的原始底册。
底册上不会写磕痕,因为登记的人只看封条和锁,不会翻箱检查。
陈醒把手从墙上收回来,攥了攥拳头,指节咔嗒响了一声。
他转身进屋,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账册,是他爹留下的,里面夹着一张房管所的老信封,邮戳是六年前的,收件人写的是他爷爷的名字。
他把信封抽出来,翻到背面,背面用铅笔写了一个电话号码,字迹潦草,像是随手记的。
陈醒把号码抄在手心里,又把信封塞回账册。
明天调查组来,他得先过这一关。
过了关,这个号码,他要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