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念念拿着笔记去找娘亲的时候,脚步很急。

姜昭跟在她后面,一句话没说。

走廊上的灯笼随风晃,光影在石砖上来回扫,把两个人的影子抻长又压短。念念没回头,步子很快,踩得石板咚咚响。

到了姜婉宁的门口。

念念停下来。

这扇门今天她已经推过一次了。

早上推的,推进去质问娘亲为什么不说。

那次没拿到答案。

这回带着证据来了。

她推开门。

姜婉宁坐在桌前,桌上摊着图谱,手里拿着笔。

她转过头。

“念念?”

念念没说话,走到桌边,把笔记放上去,翻到那几团墨迹的那一页,用手指按住。

“这些字是谁涂的。”

姜婉宁放下笔。

她看了一眼那几团干硬的旧墨,眼神停了一下。

“你翻到了。”

“是谁涂的。”

念念重复一遍,声音平,但不让人。

姜婉宁把笔搁在笔架上,站起来,去椅背上取了外衫套上。

“跟我来。”

就这三个字,没有解释。

念念把笔记抱起来,跟着走了。

姜昭在门口没动,姜婉宁出门扫了他一眼:

“你也来。”

三个人穿过走廊,走过大殿,绕到后山去。

夜里的清虚观很安静。

弟子们都睡了,练符院的灯灭了,只有路边两排灯笼还亮着。山里的风比下面凉,带着松脂的气息,还有一点潮意。

念念跟着姜婉宁往高处走,脚踩在石阶上,每一步都踏实的。

不知道为什么,这一路她心里很沉,但也很稳。

问出来的,是要有答案的。

听脉台在后山最高的那块石台上,是三块大石头垒起来的平台,底下正是灵脉主线经过的位置。

姜婉宁在这里教念念感知脉语。

今晚不一样。

走到台子中央,她停下来,背对着念念,抬起头看了看四面的山。

月亮圆,照得清楚。

山影黑沉沉的,像一道道屏障。

“你问是谁涂的。”

她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低。

“是你外祖母。”

念念的手指攥紧了笔记封面。

这四个字落下来,她一时没有出声。

外祖母。

她从没见过外祖母。

娘亲很少提,每次说到半截就会绕过去,像是绕开一块烫手的东西。念念没有追问过。但她记得,每次娘亲绕过去的时候,眼神会停一下,只有一下,然后就转开了。

就那一下,里面装的东西不少。

“外祖母为什么要涂。”

姜婉宁转过身来,在台子边沿坐下去,低着头,两手放在膝盖上。

“坐。”

念念没坐,站在原地。

“娘亲先说。”

姜婉宁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
这孩子的眼神,有时候太锐了。

“坐下来,听我说完再问。”

念念把嘴抿了一下,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来了。

姜昭站在台子边缘,靠着石壁,没有坐,手插在袖子里。

“你知道灵脉从哪里来。”

姜婉宁先问了这句话。

“从地底。灵脉是天地骨骼,支撑万物生机,顺着地脉延伸。”

“那你知道灵脉有没有源头。”

念念想了一下。

“姜家笔记第一本里说过,天地灵脉如江河之水,皆有源。”

“对。”

姜婉宁的声音平稳,像在讲一件很远的事。

“天下灵脉,不论延伸多远、藏得多深,最终都有一个总源头。姜家祖上,叫它地心祖脉。”

这四个字念念听进去的时候,心跳重了一拍。

她刚才在笔记里反复看到这几个字,在那些被涂掉的段落周围,像一个只能看见名字、看不见身体的影子晃来晃去。

“地心祖脉是所有灵脉的母脉,是天底下最深的根。它每隔几百年,会选出一个人,和它共生。被选中的人,能感知天下灵脉的一切,能疏通、能净化,能感应到所有地脉的异变。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“这个人,姜家祖上叫他脉主。”

风吹了一阵,把念念头发吹起来,她没管。

“地心祖脉能净化一切污浊。”

念念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。

“外部的,内部的,扎了多少年根的,全部。”

娘亲灵脉里的那些黑丝。

御医说无解的那些黑丝。

念念攥紧了膝盖上的笔记,没说话。

“上一任脉主,是你外祖母。”

姜婉宁说这句话的时候,手指动了一下,像是要攥起来,然后放开了。

念念等着。

“三十年前,玄阴子开始布局。他做的第一件事,是把脉主杀掉。”

“为什么先杀脉主。”

“因为只要脉主还在,地心祖脉的净化之力就在运转。他埋下的那些阵法、汲灵阵、命灯的根基,迟早都会被感知到、被清除。他做不成事。”

念念的手指按进了布面里。

“所以他先动你外祖母。”

“围困了三个月。”

姜婉宁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里什么情绪都没有。

平的。

那种压得太久、压到什么都沉下去了的平。

“之后地心祖脉失去脉主,沉寂了。三十年里,灵脉紊乱,玄阴子的阵法蔓延,没有脉主,没有净化,积了这么多年的乱。”

念念低头看着怀里的笔记。

靛蓝色的布,针脚密实,保存得好好的。

这是外祖母传下来的。

同一双手写下了里面所有的字。

同一双手,把那几段涂掉了。

“她在被围困之前涂的。”

念念说,不是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她知道自己可能出不来了。她不想让后代看见这几段,不想让后人被选上。”

姜婉宁没有说话。

但她点了一下头。

念念的眼眶开始发酸。

外祖母涂掉了那些字,保护不了自己,但她想保护后来的人。

可是地心祖脉不在乎那几团墨。

它自己选人。

谁的墨都拦不住它。

“从我下山开始,它就在找我。”

念念抬起头,不是问句。

“从你那次在枯树前哭的时候开始,或许更早。”

姜婉宁看着她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,很复杂。

“青岚镇的地脉对着我喘气。”

念念说,声音有点干。

“脉石滑进泉眼的时候,地底低鸣了一声。燕国的苍云山,花心感觉到我了,开始动。听脉台那次,远山的震颤,有什么东西在叫我名字。”

她一条一条说,像在理线头。

“都是地心祖脉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它在等我接受。”

“等了三十年了。”

念念把嘴唇抿了一下,低头看着脚下的石台。

石台底下是灵脉主线。

现在静悄悄的,什么感应都没有。

但念念知道,它在的。

一直在。

“娘亲。”

她听见自己开口。

“如果念念接受,地心祖脉的净化之力,能不能清除你灵脉里的那些黑丝。”

旁边的姜昭动了一下,姜婉宁的手指也动了一下。

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风从山上往下吹,带着夜露的湿意。

“或许能。”

三个字,重,慢,像是从深处挖出来的。

念念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或许能。

不是确定的,但是有可能的。

比无解好太多了。

比两到三年好太多了。

“但代价是什么,不知道。”

姜婉宁继续说,声音稳回来了。

“记载全被你外祖母涂掉了,上一任脉主没留下任何东西。脉主要承担什么,付出什么,代价多重,没有人知道。”

念念攥着笔记,没出声。

不知道。

这两个字有时候比已知的危险还让人难受。因为你没法准备。

“念念。”

姜婉宁转过身,直接看着她。

“你今年六岁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不用现在决定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念念的声音很平。

平得有点像姜婉宁平时说话的那个调。

她站起来,把笔记夹在臂弯里。

月光打在她脸上,眼睛亮得有点吓人。

“念念先回去想想。”

她转身往台子下面走,脚步没有急,也没有慢。

走到石阶边,她回了一下头。

姜婉宁还坐在台子上,没动,月光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,长过石台,长进山里的夜色里。

念念没说话。

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