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。
队伍深入到了苍云山脉的中段。
越往里走,山里的东西就越不正常。
草是灰绿色的,叶片上像裹了一层霜,但不是真的霜,用手一摸就化成粉末。
树不长叶子了。
光秃秃的枝干指着天,灰白色,远看像一片石林。
地上的土踩下去是软的,不是湿那种软,是松。
像里头的东西被抽空了。
小石头走着走着停了一下。
“师父。”
“嗯?”
“地底下的灵脉不说话了。”
念念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前两天进山的时候,小石头说灵脉虽然虚弱,但还有“声音”,像一个人在小声地哼。
今天没了。
安静。
他蹲下去把手贴在地面上。
“不是安静。是它在忍着。”
他皱起眉头。
“就好像有人捂住了它的嘴。”
念念没说话。
她开了灵眼。
前方五十丈左右的位置,地面下方有一团暗红色的光在跳。
第七个阵眼。
比前面勘察过的六个都大。
能量线不是一两条了,而是四条,像蜘蛛腿一样朝四个方向扎进地底。
“铁柱,前面那片空地是不是你上次说的鬼林子?”
赵铁柱点头。
“就是那儿。铁柱上次走到这就没再往前。地上全是枯树桩子,踩上去嘎吱嘎吱响,铁柱心里发毛就退了。”
念念往前走了几步。
灵眼里,阵眼的光在跳。
节奏跟前面那些不一样。
前面六个阵眼的跳动是稳的,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。
这个的节奏不稳。
忽快忽慢。
像是在挣扎。
或者在试探。
念念站住了。
“都停一下。”
队伍停了。
顾长风的手握紧了刀柄。
念念盯着前方。
灵眼里那团暗红色的光突然跳了一下。
比之前任何一下都猛。
亮了。
念念瞳孔一缩。
“退!”
她的声音还没落完。
地面炸开了。
不是真的炸。
是一道暗红色的光柱从地底冲上来,从前方那片枯树桩子中间窜出地面,粗得像一棵大树,直直地顶上了天。
光柱带起的气浪横着扫过来。
树桩子被连根拔起,碎石和泥土飞得到处都是。
一阵狂风从前方灌过来,夹着灰色的粉尘,打在脸上生疼。
念念被那股气浪推了个趔趄。
她脚底一滑,整个人往后仰。
身体还没倒下去。
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撞过来,把她整个人罩住了。
是小石头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冲到了念念前面,两只手张开,整个人趴在她身上,用后背对着前方。
碎石“啪啪”地砸在他背上。
他闷哼了一声,但手没松。
“师父趴下!”
他的声音被风搅得七零八碎,但念念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阿秀!”
顾长风的声音从侧面传来。
阿秀已经蹲下了。
她两只手掌死死按在地面上,脸色发白,但没慌。
风在吼,碎石在飞,她的手指在发抖,但整个人稳得像钉在地上。
三息。
五息。
七息。
她猛地抬起头。
“往左边跑!左边没有阵纹!右边地底下全是线,再待下去会被卷进去!”
顾长风没有任何犹豫。
他一手拔刀,一手拽起最近的一个斥候,转身就往左跑。
“全部左移!快!”
同一瞬间,一根灰色的东西从地面裂缝里伸了出来。
藤蔓。
不是正常的藤蔓。
灰白色,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发光。
它从裂缝里钻出来的速度极快,像蛇一样朝最近的人卷过去。
刀光一闪。
顾长风的刀划出一道弧线。
干净。
藤蔓的断面冒出一股灰色的烟,在地上扭了两下,不动了。
“走!”
顾长风一声喝,踢开断藤,拉着队伍往左边的石坡上撤。
小石头死死抱着念念往左滚。
他的背上已经被碎石划开了一道口子,衣服裂了,里面的肉皮翻着,血珠子往外冒。
但他没松手。
一直滚到石坡后面,光柱的气浪被石壁挡住了大半,风小了。
铁柱最后一个跑过来,喘得像拉风箱。
“师父!”
他嗷了一嗓子,声音都劈了。
念念从小石头怀里挣出来。
她没摔着,手上蹭破了点皮,不碍事。
但小石头的背上那道口子在流血。
“你转过来。”
念念的声音在抖。
不是怕。
小石头转了个身,背对着她。
那道口子从左肩胛骨斜着划到腰上,不深,但长,血把衣服粘在肉上了。
念念从包袱里翻出温养符。
手指在发抖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摁住了。
把符纸贴上去之前,她用水壶先冲了冲伤口上的泥。
小石头嘶了一声,但咬着牙没吭声。
符纸贴上,金色的微光亮了一下,渗进皮肤里,血慢慢止住了。
念念又翻出一张止血符覆在上面。
两张符叠着,把那道伤口盖了个严实。
她收了手。
眼眶红了。
“傻孩子。”
她的声音又轻又哑。
“你不用替师父挡。”
小石头坐在地上,回过头来看她。
这个比念念大三岁的男孩脸上全是灰,嘴唇干裂着,额头上一道蹭痕。
但眼睛亮得很。
“师父之前也替我们挡过。”
念念愣了一下。
她想起了什么。
在鬼面城的高塔上她替爹爹挡过。
在魏国的地窖里她替所有人挡过。
在皇陵最深处她冲上去吹灭命灯的时候,她也没想过自己。
她张了张嘴。
没说出话来。
赵铁柱蹲在旁边,拳头攥得咯咯响,眼眶也有点红。
阿秀走过来,安静地在念念旁边坐下。
她的两只手掌通红,是刚才按在地上感知时压的。
顾长风检查完所有人的情况,走到念念身后。
“全员安全,斥候有两个擦伤,不重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光柱已经缩回去了。”
念念擦了擦眼睛。
站起来。
朝石坡边缘走了几步,探出头看。
前方那片枯树桩子一片狼藉,泥土翻出来了一大片,碎石滚得满地都是。
光柱已经不见了。
地面上多了一个黑洞洞的坑。
坑的边缘还在冒着淡淡的灰烟。
念念开了灵眼。
第七个阵眼的光还在。
但跳动的频率变了。
比刚才快了。
像受惊之后心跳加速的那种快。
不对。
念念盯着看了十几息。
不是受惊。
是被激活了。
之前六个阵眼都是安安静静趴着的,不管她怎么靠近、怎么看、怎么标记,它们都不动。
这个不一样。
她还没碰它,它就自己炸了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靠近,然后按下了一个开关。
她收了灵眼。
转过身来。
脸上的泪痕还没干,但眼神不一样了。
“它自己启动了。”
顾长风的手搭在刀柄上,等着她的下文。
赵铁柱、阿秀、小石头、沐云,全看着她。
念念的目光穿过石坡,落在那个冒烟的坑上。
“说明不是死的阵法在自动运转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声音不大,但稳得不像个刚哭过的小孩。
“有东西在控制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