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念念把信举到灯下。

封口的印泥干了,边上翘起一小块,她用指甲抠,抠了两下没抠下来,索性撕。

纸厚,撕口不整齐,碎屑落在桌上。

姜婉宁刚要走,听见这动静又回头。

“什么信?”

“燕国。”

念念把信纸抽出来,是三张。字写得大,笔画粗,下笔重的地方墨透到背面去了。

“这是燕王叔叔自己写的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“他写字跟他说话一样,使劲。”

念念把纸铺平,两只手按住上面两角,脑袋凑过去看。

第一张看得慢,眉毛慢慢往中间挤。

第二张看到一半,她抬头。

“娘,你帮念念念。里头有好多字念念不认得。”

姜婉宁坐到桌边,把灯芯拨亮了些。

她念了三行,停下。

“燕国出事了。”

“哪儿?”

“落雁营往西,一片山地。赵铁柱带人去探,探出来七处阵纹,连成一片。他说封了三处,第四处封不住,一动就有黑气往上冒,他不敢再碰。”

念念手指在桌沿上敲。

“赵小寒上个月来信还说封得顺。”

“他写了。”姜婉宁往下看了一眼,“他说前三处是‘须须’,第四处他摸着底下还有东西,像根。”

“根?”

“他原话是‘底下还有一根粗的,说不清’。”

念念不敲了。

“那就不是须须了。”

院子里有人提水经过,桶梁吱吱响,脚步声往伙房那边去。

念念把第二张纸往自己这边拖了拖。

“底下还写了什么?”

“这才是正经事。”

姜婉宁指着那一段。

“燕王想在燕国建一座观。”

“建观?”

“照清虚观的样子,建个分院。教燕国自己的人探脉、画符、认阵。他请你去选地方,去看看地脉合不合适,再帮着搭个架子出来。”

念念愣在那儿。

姜昭推门进来,手里还捏着炭笔,耳朵后头夹着一张纸条。

“妹妹,阿秀说图谱那两处……”

他看见桌上摊的三张信纸,停了。

“燕国的?”

“你看。”

姜昭把炭笔往耳后一塞,弯腰看了一遍。

看得比念念快,看完没抬头,又往回看了一遍第二张。

“这不是求助。”

“哥哥?”

“前半截是求助,后半截是谈事。”姜昭直起身子,“燕王这是想把本事留在自己家里。”

念念眨眼。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现在七国的人要学,都得往咱们这儿跑。路远,人少,一次十五个,三周一批。燕国派一拨人来,学完回去,不够用了还得再派。”

姜昭用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。

“他不想一直派。他想自己能教。”

沐云在门外喊了一声师父,说陈七的墨查了,确实研得稀。念念朝门外应了声“明天重教”,门外脚步声走了。
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“那他就是不想靠着大乾了。”念念慢慢说。

“对。”

“他是不是……不乐意?”

“不是不乐意。”姜昭摇头,“是不放心。自家的脉,自家的病,自家的人治,这才叫踏实。换我,我也这么想。”

念念嘴巴张了张。

“太傅教的?”

“太傅说,国与国之间,没有白给的东西,也没有白收的东西。”姜昭顿了一下,“燕王给你写信,写得这么客气,是因为他儿子的命是你救的。要是没有这层,这封信早递到父皇案头去了,不会递到你手里。”

念念低头看那三张纸。

字还是歪的,墨还是重的,纸背都透了。

她忽然笑了一下。

“那也好啊。”

姜昭和姜婉宁都看她。

“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小清虚观,百姓有事就去自己家门口那座,不用等着往念念这儿跑。”念念把手摊开,比了个很大的圈,“念念这山门就这么点大,练符院挤得站不下人,上回六十三个人来,小胖的铺盖都搬到柴房去了。”

“你不心疼?”姜昭问。

“心疼什么?”

“手艺。”

念念想了想。

“师父没心疼。”

她伸手摸了一下胸口,道袍底下两块硬东西碰在一起,响了一声。

“师父教念念的时候,什么都教了,没留着。他说道法不是攒着的,是用出去的。”

姜婉宁的手搭在她头顶,揉了一把。

“那就去。”

“真的?”

“但有一件事。”姜婉宁把信纸三张叠齐了,推到念念面前,“出国的事,你定不了。”

念念的手停在纸上。

“得问爹爹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念念是掌门。”

“你是清虚观的掌门。”姜婉宁说,“可燕国是一国,你去,不是一个小道士去,是大乾的福瑞公主去。地要怎么选,观要怎么建,人要怎么教,这些后头都连着两国的事。你爹不点头,你一步都走不了。”

念念把纸抱在怀里,想了半天。

“那万一爹爹说不行呢?”

“那就不行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你爹上回让你去柳河村,前头还问了你三遍怎么撤退。”姜婉宁看着她,“这回是出国,他要问的更多。”

念念把下巴搁在那叠信纸上。

“他会问念念走哪条路,带几个人,谁断后。”

“你答得上来吗?”

“答得上。”她抬头,“念念先写信。”

姜昭已经去搬砚台了。墨没了,他叫了声小胖。小胖从廊下跑过来,手里还攥着扫帚,听说要研墨,扫帚往墙上一扔,袖子挽到胳膊肘。

念念铺纸。

铺的是最厚的那种,爹爹上个月随三箱东西一起送上来的。

她写得慢。

第一张写燕国的事:七处阵纹,封了三处,第四处底下有根,赵小寒不敢碰,她要去看。

第二张写建观的事:选址要听地脉,脉要活的,不能挨着旧阵;教人要分班,基础课可以让沐云他们先去,她自己只教进阶;燕国的人身板好,力气足,画符手重,得先掰手腕上的毛病。

第三张写路:走陆路,念念不晕车;带沐云、阿秀、小石头,姜昭留观里管事;每三日一封信。

写到这儿,笔停了。

姜昭在旁边看着。

“写完了?”

“没。”

念念把笔在砚台边上刮了刮,墨刮得干了些。

她又往下写了一行。

一行写完,又添了一句。

字比上头的小,挤在纸角上,最后两个字几乎要出纸边。

姜婉宁探头看。

“爹爹,念念想去。”

“不是为了念念自己,是为了让天下多几个能帮百姓的人。”

念念把笔放下,吹了吹那两行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