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爹爹说他要来!”
这一嗓子从念念房间传到廊下,尾音还带着一点没压住的颤。
沐云端着洗好的茶盏正走到廊柱边,手一抖,茶盏差点没接住。
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托住盏底,水珠从指缝里滑下来,滴在鞋面上。
姜昭从隔壁屋子探出头来,手里的书还没放下,书页被风掀得翻了一下。
他看了一眼沐云,又看了一眼念念房间的方向,抬脚往那边走。
等两个人跑到念念房间时,念念已经把那封信看了第四遍。
信纸摊在桌上,边角被她捏得有点起皱,墨字一行行清清楚楚。
她一会儿凑近看,一会儿又退后半步看,像怕自己漏掉一个字。
姜昭接过去扫了一眼,把信还给她。
“三天后。”
“三天后!”念念从椅子上跳下来,在屋里转了半圈,又站住了。
她转得太急,袖口带倒了桌边一支笔,笔滚到地上她也顾不上捡。
“道观乱得很,练符院墙角还堆着上期学员用剩的废纸,斋堂的桌子有两条腿晃,后山那条小路上的碎石子昨天谁也没捡。”
她一边说一边掰手指头,越数越快,眉毛也越拧越紧。
沐云试探着开口。
“念念,陛下又不是来检查的……”
“那不行!”
念念绕着桌子走了两圈,脸上的表情比当初面对赤幽的时候还紧绷。
她走到窗边又折回来,走到门边又停住,鞋底在木地板上踩出急促的轻响。
“爹爹还没正式看过念念当掌门的样子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她声音忽然低了一点,手指也不自觉捏住了袖口。
姜昭把书搁在窗台上,靠着门框看她。
窗外的光落在他肩头,把书页的影子投在墙上。
“妹妹,爹爹是来看你的,不是来查道观卫生的。”
“那更不能让爹爹看到乱糟糟的道观!”
念念已经打开门往外走了,脚步快得像要去追什么人。
走了两步又折回来,眼睛在桌上飞快扫了一圈。
她拎起桌上的鹿角挂件往枕头底下一塞,塞完还按了按枕头,确认看不出鼓包。
这才重新冲出去。
半个时辰后,整座清虚观鸡飞狗跳。
前院有人抱着扫帚跑,后院有人端着水盆喊让一让,厨房那边传来碗碟轻轻碰撞的声响。
练符院里,念念踩在一张矮凳上,把墙上贴着的学员作品一张张揭下来,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列。
矮凳有点晃,小石头在下面伸着手虚扶着,怕她一脚踩空。
“这张赵铁柱第一天画的歪圆不能放在最前面,太丑了,放到第三排。”
念念捏着那张纸角,歪圆确实歪得明显,圆边像被谁咬了一口。
“可是师父,这是按日期排的呀。”小石头抱着一叠纸,歪着脑袋。
他怀里那叠纸有厚有薄,边角都被人摸得发软。
“那也不行。先放第三天的,第三天陈小满那张圆画得好看,让爹爹一进来先看见好的。”
念念说着已经把陈小满那张抽出来,往最显眼的位置比了比。
“这不是弄虚作假吗……”
小石头声音不大,说完自己先缩了缩脖子。
“什么弄虚作假,这叫先展优势,后补不足。”
念念回头瞪了他一眼,手里那张纸却小心地抚平了边角。
小石头挠了挠后脑勺,不敢再说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纸,默默把赵铁柱那张歪圆往第三排挪。
沐云在斋堂里擦桌子,抹布洗了一遍又一遍。
擦到第二遍的时候发现桌腿确实在晃,手一按桌面就轻轻咯吱响。
她蹲下去看了看,桌腿和地面之间有一道细缝。
她叫了阿秀来帮忙,阿秀从灶房找了一块木片垫上去,蹲下比了比厚度,又用刀背轻轻敲进去。
桌子总算稳了。
沐云站起来按了按桌面,又换了个方向按,确认不晃才松口气。
她又翻出三种茶叶,在灶台上排成一排发愁。
三个罐子高矮不同,罐口一个圆一个方,摆在一起怎么看都不齐。
“陛下喜欢喝什么茶?碧螺春?还是龙井?还是山上自己晒的野茶?”
阿秀想了想。
“要不都泡一壶,让陛下自己挑?”
“三壶放一起会不会显得太刻意了?”
两个人对着三罐茶叶商量了半天也没定下来。
沐云拿起这个罐子闻一下,又放下,拿起那个罐子看半天,又放回去。
阿秀在旁边把茶壶洗了又擦,擦完也不知道该往哪只壶里放茶叶。
后山的小路上,姜昭带着两个年纪小的弟子捡碎石子。
他弯腰捡了几块,直起身看了一眼路面,石子太多了,光捡不够,得扫。
路面上的碎石子大大小小铺了一片,有的嵌在土里,有的踩上去就打滑。
他回去拿了把竹扫帚,一路从听脉台扫到后山坡。
扫帚划过地面沙沙响,扫到半截的时候,小胖扛着一把长条凳从旁边经过。
凳子比他肩膀还宽,他歪着身子走得吃力。
脚底下绊了一块凸起的石头根,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。
凳子脱手砸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念念正好走过来,看见小胖趴在地上,凳子弹出去老远。
“小胖。”
“师,师父,我没事!”
小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,膝盖上沾着土,手掌也蹭红了一块。
念念没骂他,走过去把凳子翻过来看了看。
凳子腿上磕了一道白印子。
“小心点,别把凳子摔坏了,那是给爹爹坐的。”
小胖的脸涨得通红,连声说知道了知道了,抱着凳子一溜小跑走远了。
他跑出去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凳子腿,像怕那道白印子会变大。
姜昭扶着扫帚看着这一幕,笑着摇了摇头。
到了傍晚,道观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。
练符院的废纸全部清走,地面扫了两遍,墙上的作品重新排列整齐。
斋堂的桌椅全部擦过一遍,碗筷洗了两次,连灶台后面落灰的角落都被沐云钻进去抹过了。
大殿的蒲团晾了太阳收进来,拜垫拍过灰,供桌上的香炉擦得铜面泛光。
后山的小路铺平了碎石子,听脉台的杂草拔干净,台面上的泥点子也被阿秀用布擦掉了。
念念从前院走到后山,又从后山走回前院,每个地方都看了一遍。
她走到大殿门口,站着环顾了一圈,点了点头。
又走到练符院门口,探头进去看了看墙上的排列,伸手把赵铁柱最后一天画的那张满分圆往左挪了半寸。
再走到斋堂,打开碗柜看了一眼碗筷,关上。
沐云跟在她后面,像跟着巡山的老道士。
“师父,你已经检查第三遍了。”
“再看一遍。”
“真的够了,很干净。”
念念没接话,走到山门前的石阶上坐下来。
天色暗下来了,山里的空气凉飕飕的,有虫子在草丛里叫。
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,看着山下那条弯弯曲曲的路。
路上没有人。
她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那封信的边角,纸已经被她翻得有点软了。
姜昭从后面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都弄好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该吃饭了。”
“你先去,我再坐一会儿。”
姜昭看了她一眼,没催。
“别坐太久,山上凉。”
他起身走了,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远去。
念念一个人坐在台阶上,抱着膝盖。
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去。
远处的山脊线变成了一道墨黑的剪影,天边还剩最后一点暗红色的光。
她盯着那条空荡荡的山路,嘴里嘟囔了一句。
“明天,爹爹就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