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天接着画,不急。”
念念说完这句话就走了,没回头。
赵铁柱看着那碗面,热气往上冒,面汤上飘着两片葱花。
他端起碗,闷头吃了。
面是咸的,汤底加了骨头熬的,比燕国军营里的伙食强多了。
他把面吃干净,碗放在桌上,收了纸笔回房间去了。
第二天练了一整天圆,赵铁柱的纸还是没亮,但他没再说过一句怨话。
第三天,念念换了课。
“今天教听脉。”
她站在听脉台上,脚下是一块天然的大青石,光滑得能映出人影。
学员们围坐在台子周围的石阶上。
“什么是听脉?”念念蹲下来,把手掌贴在石面上。“就是听地底下的声音。”
她闭上眼睛,停了几息。
“地底下有灵脉在走,跟河水一样,有的快有的慢。能听到灵脉的位置和方向,才能找到问题在哪儿。”
她站起来。
“你们一个一个来,把手贴上去,安静,什么都不要想。”
陈小满第一个上去。
她趴在石头上,整个人趴得跟个小青蛙似的,闭着眼使劲感受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睁开眼,摇头。
“我什么都听不到。”
“正常。”念念拍了拍她肩膀,“第一次能听到才怪。”
学员一个接一个上去,大部分都是摇头。
有的说听到风声,有的说听到自己心跳,有的干脆说石头太凉了屁股疼。
赵铁柱上去趴了一会儿,眉头皱成疙瘩,最后站起来。
“好像有点东西,但说不上来。”
念念点头。
“记住那个感觉,以后会越来越清楚。”
轮到孙巧巧了。
她走上听脉台,蹲下来,右手贴在石面上。
没有趴下去,姿势很端正。
她闭上眼。
十息。
二十息。
她的眉毛跳了一下,手指在石面上挪了挪。
三十息。
她睁开眼。
“底下有东西在动,往西边走。”
念念看了她一眼。
“还有呢?”
“很弱。”孙巧巧皱着眉想了想,“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,咚、咚、咚,一下一下的。”
练符院安静了。
其他学员你看我我看你,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“她第一次就听到了?”
孙巧巧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扫了一眼旁边的同学。
“这么简单都听不到?”
声音不大,带着一股理所应当的味道。
旁边一个燕国的男孩脸红了,低下头不说话。
陈小满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嘴巴瘪了一下。
念念站在一边,没吭声。
她转头看了看台下坐着的阿秀,朝她招了招手。
“阿秀,你来教巧巧进阶的。”
孙巧巧愣了一下。
“进阶?”
“你基础不错,所以念念让阿秀教你更深的听脉。”
孙巧巧打量了一下走上来的阿秀。
十三岁的姑娘,个子不高,相貌普通,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,走路不紧不慢。
“她是你弟子?”
“首席大弟子。”
孙巧巧的目光在阿秀身上停了一圈。
“她有灵脉吗?”
“没有。”
孙巧巧的表情变了一下,带上了几分不以为然。
“没有灵脉,教我听脉?”
阿秀走到听脉台边上,没回答孙巧巧的话,只看了念念一眼。
念念点头。
阿秀蹲下来,把右手贴在石面上。
她的眼睛没有闭。
五息。
她站起来,指了个方向。
“西偏南,地下大约六丈,灵脉分了两条岔路,左边那条细一些,快要断了,右边那条通着水脉,一直往山下走。山脚下有个泉眼,在竹林后面,出水口被石头堵了半边。”
练符院里鸦雀无声。
孙巧巧的脸僵住了。
她刚才只听到了“有东西在动,往西边走”。
阿秀听到的是分岔、是距离、是粗细、是堵塞的位置。
一个有灵脉,一个没有。差距大得离谱,但方向反了过来。
陈小满小声问了一句。
“阿秀姐姐,你真的没有灵脉?”
“没有。”阿秀的语气很平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那你怎么听得这么准?”
阿秀想了想。
“大概是因为我笨,只能靠多练。别人练十次就会了,我得练一百次。练得多了,就比别人熟了。”
她看向孙巧巧。
“天赋好是老天给的,但心要静才能听到更深的东西。你刚才听的时候,脑子里在想别的。”
孙巧巧的耳根红了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
过了两息,她问了一句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想别的?”
“你的手指在动。”阿秀指了指她的右手,“真正静下来的时候,手不会动。”
孙巧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手指确实在无意识地轻轻敲着膝盖。
她把手攥成拳,放在腿上。
念念站在台子边上,一直没说话。
她看着孙巧巧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化,从不屑到震惊到窘迫到沉默,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较劲。
这种表情念念见过。
赵铁柱前天晚上趴在练符院画圆的时候,也是这个表情。
念念没插嘴,让阿秀继续教。
阿秀带着孙巧巧又做了一次。
这回孙巧巧闭上眼之前深吸了一口气,手指头稳稳当当地贴在石面上,一动不动。
一盏茶的工夫过去了。
她睁开眼。
“岔路,我听到了。左边那条确实细一些。”
她顿了顿,咬了咬嘴唇。
“但是泉眼那个,我没听到。”
阿秀点头。
“你第二次比第一次强。”
“强多少?”
“多了三成。”
孙巧巧盯着阿秀看了好几息,一句话没说。
下课的钟响了。
学员们三三两两地散去。
念念带着小石头收拾听脉台上的东西,回头看了一眼孙巧巧。
她还坐在石阶上,双手撑着膝盖,盯着地面出神。
阿秀从台子上下来,经过她面前的时候,孙巧巧抬起头。
“阿秀。”
阿秀停下脚步,看着她。
孙巧巧的嘴唇动了两下,最后把下巴抬起来,但声音轻了很多。
“教教我吧。”
阿秀笑了一下,在她旁边坐下来。
“行啊,明天早上卯时,来听脉台,我带你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