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秀的手指稳稳指着西南方,眼睛还闭着。
念念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,灵眼里能捕捉到极细极淡的一缕灰色丝线,从脉石内部延伸出去,穿过河床的泥层,往远处的山坡方向钻进了地底。
断断续续的,像一根被扯散了大半的绳子,但方向没变过。
“五里左右。”念念收回目光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“什么五里?”小胖在岸上问。
“脉石的家,在西南五里左右。”
念念从包袱里翻出一张温养符,对折了两次,铺在掌心上。
“大壮。”
“在!”
“你力气大,一会儿把石头抱起来,放到这个符上。轻点,别摔了。”
大壮跳下河床,脚在泥里陷了半截小腿,他也没吭声,弯腰双手伸向那块脉石。
手掌刚碰到石头表面,大壮愣了一下。
“热的。”
他扭头看念念。
“跟刚出锅的馒头似的。”
“嗯,它活着的。”念念把温养符递过去,“托稳了,别让它磕着。”
大壮把脉石从泥里捧出来,石头离开河床的时候,表面的灰色纹路闪了两下,光芒比之前亮了一些。
小石头一直站在旁边,手还悬在空中。
“师父,它在抖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不是害怕的抖。”小石头歪着头想了想,“像狗摇尾巴那种。”
念念把温养符裹在脉石外面,符纸贴上去的瞬间,灰色的光稳了下来,不再忽明忽暗。
“走,送它回家。”
念念跳上岸,回头看了一圈弟子。
小胖裤腿上全是泥点子,阿秀膝盖上糊了一层黑泥,小石头鞋都丢了一只。
“鞋呢?”念念指着小石头的光脚。
“掉河床上了,陷泥里拔不出来。”
”……算了,回头再说。先走。“
沐云从包袱里找出一双备用的布鞋递给小石头,小石头套上,大了两号,走路啪嗒啪嗒的。
一行人沿着阿秀指的方向往西南走。
大壮走在最前面,双臂环着脉石,像抱着一个大南瓜。念念在他旁边,灵眼一直开着,盯着脉石内部那根若有若无的灰色丝线。
丝线在动。
越往西南走,丝线越亮,颤动的频率也越快。
”小石头,它说什么了没有?“
念念没回头,声音被山风吹得有点散。
小石头跟在后面,一只手搭在大壮的胳膊上,手指隔着温养符贴着脉石。
”它说……能感觉到了。“
”感觉到什么?“
”家。“
小石头的声音很轻。
”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它的名字,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楚。“
走了大约一刻钟,小胖开始喘了。
山路不算陡,但弟子们年纪小,腿短,走山坡费劲。
阿秀走在队伍侧面,耳朵时不时贴一下地面,又站起来继续走。
”方向对的。声音越来越响了。“
又走了一阵,阿秀猛地停住脚。
她蹲下来,把耳朵贴在地面上,趴了好一会儿。
”就是这里。“
她抬起头,指着前面不到二十步远的一个地方。
那是一处山坡底部的洼地,野草长得齐膝高。草丛中间有一汪水,不大,比锅口宽不了多少,清亮亮的。
泉眼。
水从地底冒出来,无声无息地往外渗,浸湿了周围一小圈土地。
念念走到泉眼边上,蹲下去看。
灵眼里,泉眼下方的景象让她呼吸顿了顿。
一条灵脉支线,细得像一根银丝,在地底三四丈深处缓缓流动。光芒不强,但很活,一脉一脉地跳着,像心脏在搏。
干净。通透。没有一丝浊气。
”这就是它的母脉。“念念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。
弟子们围过来,趴在泉眼边往里看。
水太清了,能看到底部的细沙和几颗圆润的小石子。
”我看不见灵脉。“小胖很老实。
”你当然看不见。“念念没好气地弹了他脑门一下,”灵脉不长眼睛给你看的。“
”大壮,把脉石放下来,放泉眼旁边。“
大壮蹲下身,把脉石轻轻搁在泉眼边的草地上。
温养符松开的瞬间,脉石表面的灰色纹路骤然亮了起来。
不是之前那种忽明忽暗的闪烁,而是持续的、稳定的、柔和的光。
像萤火虫聚在一起。
泉眼里的水面微微晃了一下。
没有风,水面自己在动。
”师父。“小石头蹲在脉石边上,声音有点哑。”它在哭。“
”哭?“
”不是难过的哭。“小石头的手贴在脉石上面,手指在发抖。”就是……到家了那种。“
念念没说话,从包袱最底下翻出笔墨。
她盘腿坐在泉眼边,铺开一张新的黄符纸,闭了一下眼。
归脉符。
师父的残册里记过这个符,用于引导离散的灵脉碎片回归主脉。她从来没画过,但在青岚镇之后,她把残册翻了四遍,每一道符纹都记在脑子里了。
笔尖蘸了朱砂,落在符纸上。
第一笔,引。
第二笔,归。
第三笔,合。
三道符纹交叠在一起,构成一个圆。
圆心处,念念用指尖沾了一点泉水,点在正中。
水渍洇开,符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暖光。
念念把归脉符贴在脉石表面。
符纸刚碰到石头,光芒猛地亮了一截。
脉石上的纹路开始流动,不再是之前凝滞的样子,而是像水一样往归脉符的方向涌去。
泉眼里的水也在动了。
不是晃,是涌。
水面从中间鼓了起来,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往上顶。
”大家退后两步。“念念站起来,把弟子们往后扒拉了一下。
脉石开始移动。
没人推它,没人碰它。
它自己在往泉眼的方向挪。
很慢,一寸一寸地蹭过草地,碾过泥土,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。
灰色的光与泉水的清亮交融在一起,脉石的边缘开始变得透明。
小石头跟着脉石走了两步,又停下了。
”它说谢谢。“
他的声音闷闷的。
”谢谁?“小胖问。
”都谢。谢师父,谢抱它的人,谢听它说话的人。“小石头揉了一下鼻子,”还谢那个趴地上听的。“
阿秀嘴巴动了动,没接话。
脉石滑入泉眼。
没有水花,没有声响。
石头的轮廓在清水中渐渐模糊,光芒一点点沉下去,像落日沉入地平线。
泉水忽然涌了。
不是猛烈的喷溅,而是一股温热的清流从泉眼里翻上来,漫过边沿,漫过草地。
水流过的地方,枯黄的草叶在弟子们眼前一根接一根地竖了起来。
绿色从根部往上蔓延,像有人拿了一支极细的笔,沿着叶脉一路涂上去。
三息之间,泉眼周围两丈方圆内的草地,从枯黄变成了嫩绿。
小胖的嘴张开了,忘了合上。
大壮手上还保持着抱石头的姿势,傻愣愣地站在那里。
阿秀蹲在地上,手掌贴着新绿的草叶,眼眶红了。
沐云站在念念身后,手里还捏着一张没用上的镇邪符,她低头看着脚边冒出来的一朵不知名的小白花,半天没动。
泉水的温热散去了。
水面恢复了平静,清亮亮的,能看到底下的细沙。
脉石不见了。
念念蹲在泉眼边看了好一会儿,灵眼里,地底那条银丝般的灵脉支线比刚才粗了一圈,光芒稳稳地跳着,像一个人终于等到了家人回来,心跳都踏实了。
她收了灵眼,站起来。
脚下的土地微微震了一下。
很轻,像有人在地底翻了个身。
不是裂开,不是塌陷,不是任何危险的征兆。
念念低头看着自己踩着的那片新绿的草地,愣了两息。
”师父?“沐云注意到她的表情。
念念抬起头,目光从泉眼移到远处的山坡,又移到脚下。
”它在说话。“
”谁?“
念念弯下腰,把手掌贴在了地面上。
”地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