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灵脉巡查司来了两个人。
一个姓刘,四十来岁,脸上横着一道旧刀疤,是孙谨从京畿驻军里挑出来的老兵。
那刀疤从眉骨斜着划到颧骨,颜色已经发白,衬得他半张脸都带着一股子不好惹的硬气。
另一个姓方,年轻些,二十出头,手里捏着本薄册子,说是负责记录的文书。
方砚穿得齐整,袖口还沾着一点墨痕,站在刘横旁边显得格外斯文。
刘老兵见到念念的第一面就愣住了。
他大概没想到孙谨口中那位清虚观掌门,会是个背着大包袱、头发扎得歪歪扭扭的小姑娘。
“你是……掌门?”
刘横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迟疑。
念念背着她那个比人还大的包袱,头顶扎着歪歪扭扭的发髻,正蹲在地上数符纸。
她数得很认真,手指一张一张点过去,嘴里还轻轻念着数。
听见有人叫她,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嗯,我是。”
“你们是爹爹派来的?”
刘老兵嘴角抽了一下,和旁边的方文书对视一眼。
方文书低头翻了翻册子,又看了看念念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方文书低声说了句“陛下的亲笔手令”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近处的人能听见。
刘老兵这才把脸上的犹疑收起来,拱手行了个礼。
“刘横,见过掌门。”
他的礼行得干脆,带着军里人的利落。
“方砚,见过掌门。”
方砚也跟着行礼,手里的册子却没放下,只用另一只手扶了扶袖口。
念念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。
她裙角沾着一点土,拍了两下也没拍干净。
“好。”
“你们跟着走就行,看就行,别插手。”
“我爹爹说的。”
她把“我爹爹说的”几个字咬得很清楚,像是在交代一条顶要紧的规矩。
刘横应了一声。
方砚则低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,笔尖沙沙响。
出发的时候是清晨,山道上的雾还没散干净。
雾贴着石阶往上爬,草叶上全是水气,走几步鞋面就湿了。
十二个弟子排成一溜儿走在前头,沐云殿后。
弟子们背着小包袱,队伍拉得不长,脚步声在雾里显得闷闷的。
念念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,包袱压得她身子往前倾,脚步倒是比上次稳当多了。
她走一段就伸手扶一下包袱带子,免得那大包袱从肩上滑下来。
柳河村离清虚观四十里,翻两道山梁,过一条小溪,再沿着官道走上半天就到。
头一道山梁不算陡,只是雾重,路边的矮松只露出半截影子。
第二道山梁长些,走到半坡时太阳才从雾后头透出一点白。
过小溪的时候,弟子们互相扶着石头跳过去,水声很轻。
上了官道以后路面宽了,念念也没让弟子们赶路。
她走走停停,遇到路边有平整地方就让大家歇一歇。
中间还让阿秀趴在地上听了两回脉。
第一回是在刚过小溪不久,阿秀把耳朵贴在一块潮湿的泥地上,闭着眼听了半晌。
第二回是在官道旁的一棵老槐树下,阿秀换了块地方,又听了一会儿。
“感觉到什么没有?”
阿秀把耳朵从地面抬起来,拍掉脸上沾的泥土。
她脸上沾了一小块泥印,自己还不知道。
“嗯,有东西在动。”
“比清虚观那边弱一点,方向是前面偏左。”
念念点了点头,没多说什么。
她把这句话记在心里,抬头看了看前面偏左的方向。
到柳河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。
日头偏西,村口的土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村口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,腰间系着条旧围腰。
那围腰上补过几块,颜色深浅不一。
旁边站了两个年轻后生,一个提着水壶,一个抱着一捆稻草,不知道干什么用。
提水壶的后生不时往村路那头张望,抱稻草的则把稻草搂得很紧。
老汉看见念念一行人,眯着眼打量了半天。
他先看前头的十二个弟子,又看后头的沐云,最后才把目光落到中间那个背着大包袱的小姑娘身上。
“你就是那个……小仙姑?”
“我是清虚观掌门姜念念。”
念念把包袱往上颠了颠,肩带在手里换了个位置。
“您是村长?”
“对对对,老朽赵福来。”
老汉赶紧迎上来,搓着手。
他手心粗糙,搓起来有细细的沙沙声。
“巡查司的大人前些天来看过,说会派人来。”
“没想到这么快,也没想到来的是个……”
他把“孩子”两个字咽了回去,喉咙里咳了一声,把话头岔开。
念念没在意,四下看了看。
村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,土墙灰瓦,鸡在路上走来走去。
几只鸡在墙根下刨土,看见人也不躲,只歪着头看。
看着和寻常村子没什么两样,但念念注意到路上走过的几个村民脸色都不太好。
有人眼窝发青,像连着几夜没睡。
有人走路的时候脚步虚浮,跟踩在棉花上似的。
还有个妇人牵着孩子,孩子走两步就打个哈欠。
“赵村长,你信上说村里人生了怪病?”
老汉叹了口气,引着他们往村里走。
“也不知道算不算病。”
他边走边说,声音里带着疲惫。
“大概半个月前开始的,先是村东头的李寡妇家,她儿子夜里睡觉突然尖叫,叫得整条巷子都醒了。”
“那叫声尖得吓人,隔壁几家都披衣裳出来看。”
念念竖着耳朵听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第二天问他,他说做了个梦,梦见有人拽他的脚。”
老汉说到这里,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脚面。
“然后就越来越多的人做噩梦。”
老汉的声音压低了些。
“白天还好,到了夜里,村里到处都是叫声。”
“有几个老人家连着几夜没睡好,白天走路都打晃,前天张老太太还摔进了沟里。”
“沟不深,可把大家吓得不轻。”
小胖在后面小声问大壮。
“不是说头晕乏力吗?怎么是做噩梦?”
大壮挠了挠头,也没答上来。
念念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小胖赶紧闭嘴,把后半截话咽回去。
念念没说话,站在村子中间的空地上,开了灵眼。
金色光芒在她瞳孔中浮动,像两簇细细的火。
视线穿过土墙和屋顶,扫过整个村子的上空。
和青岚镇不一样。
青岚镇的浊气是从地底往上冒的,像烟囱一样,灰蒙蒙的一大片。
那时候站在镇口就能看见地气翻涌,连墙根都透着一股沉闷。
柳河村上空也有浊气,但颜色更暗,近乎黑灰色,而且不是从脚底下渗出来的。
它是从村子后面飘过来的。
念念转过身,看向村后的方向。
那边有一条河,在矮树丛和芦苇后面隐约能看到水面反光。
水面的光不亮,灰扑扑的,像蒙了一层旧布。
黑灰色的浊气就是从河面上方弥漫开来的,像一层薄薄的雾,在村子上方铺了一层,到了夜里大概会更浓。
“师父?”
沐云走到她身边,低声问。
她的目光也落在村后那片矮树丛上。
念念收了灵眼,蹲下来想了想。
她用手指在地上轻轻画了一道,又抹掉。
“不一样。”
她说。
“青岚镇那次,坏东西在地底下。”
“这回,在河里。”
老汉听见了,凑过来。
他脚步急,围腰上的补丁都晃了晃。
“你说后面那条河?”
“那条河叫柳河,村子就是因它得名的。”
“以前水清着呢,洗衣服淘米都用它,半个月前就不行了,水变得浑,还有股子腥味。”
“起初大家以为是上游冲了泥下来,可这泥腥味一直不散。”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浑的?”
“就是大家开始做噩梦那阵子。”
老汉答得很快,显然这些天也在反复琢磨。
念念站起来。
“去河边看看。”
一行人穿过村后的小路,走了不到半刻钟就到了河边。
小路两边长着矮树和芦苇,叶子擦着衣裳过去,留下一点潮气。
河不宽,十来丈的样子,水流不急。
但水确实浑浊,颜色发灰发黄,靠近岸边的地方能看到水草缠成一团一团的,上面挂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。
有烂叶,有细枝,还有几缕说不清是什么的暗色絮状物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泥腥味,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气息,像是什么东西在腐烂。
那味道不重,却贴着鼻子,让人忍不住想皱眉头。
念念又开了灵眼。
河面上方笼着一层暗灰色的浊气,比村里看到的更浓。
浊气不是均匀铺开的,而是从河道中间偏下游的某个位置往外扩散,像一个看不见的泉眼在往外冒烟。
那位置的水面看着和别处没什么两样,可浊气一圈一圈地从那里荡出来。
“沐云姐姐,你闻到了吗?”
沐云皱着鼻子。
“嗯,不太对。”
“和青岚镇的不一样,那边的浊气没味道,这个……有点像什么东西在叹气。”
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说法奇怪,抿了抿嘴。
小石头已经自己走到河边了。
他没等念念吩咐,蹲下来把手按在了河岸的泥土上,闭上眼睛。
他按得很稳,肩膀微微绷着。
念念看见他这个动作,愣了一下。
上次在青岚镇,小石头每次都要她推一把才肯试。
这回他自己就上了。
阿秀也在旁边找了一块平整的地方,侧躺下去,耳朵贴着地面。
她闭上眼,呼吸放慢了。
几个其他弟子在后面踮着脚看,谁都没出声。
有人把手按在同伴肩上,示意别说话。
方文书翻开册子开始记。
他写得很细,连阿秀侧躺的位置都画了个小记号。
刘横抱着胳膊站在旁边,脸上写着“我到底在看什么”。
他的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敲了两下,到底没开口问。
安静了有小半盏茶的工夫。
河边的水声很轻,芦苇里有虫叫。
阿秀先开口了。
“有脉动。”
她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在河底,比地面深。”
“频率和青岚镇不一样,更慢,一下一下的,像……”
她想了想,找不到词,眉头皱了起来。
小石头先说了。
“师父。”
他睁开眼,脸色有点怪。
“河底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叹气。”
念念蹲到他旁边。
“叹气?什么感觉?”
“就是一下一下的,不急,但停不下来。”
“像有个人在里面,很累,一直在喘气。”
小石头说完,又看了看自己按过泥土的手。
念念低头看向河水。
灵眼里,河底的淤泥中有一团暗灰色的光在规律地明灭。
一下亮,一下暗,间隔差不多三息,确实像什么东西在呼吸。
那团光藏在浑浊的水下,被泥色遮着,不仔细看几乎要错过。
她盯着那团光看了好一会儿。
水面微微起了一层细纹,又慢慢平下去。
“这个东西不在地下,在水里。”
念念直起腰,环顾了一圈身边的弟子们。
“要把它弄出来,得下河。”
弟子们面面相觑。
河面不宽,可水色发浑,谁也不知道底下有多深。
小胖第一个举手。
“师父,我不会水。”
他举得很快,生怕慢一步就要被点名。
大壮也摇头。
“我也不会。”
小石头闷声说了句“我也不会”。
他说完低下头,像是有点不好意思。
阿秀倒是没说话,但她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她慢慢从地上坐起来,拍了拍耳朵边的土,嘴唇抿得发白。
沐云看了看念念。
念念也看了看河面,嘴巴抿了一下。
“念念也不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