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了一整天,念念的小短腿已经酸得不行了。
她背着大包袱,走在队伍最前面,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小道袍的后背湿了一小片,包袱带子勒在肩膀上,勒出两道浅浅的印子。
她走几步就悄悄活动一下脚踝,又怕弟子们看见,只好把步子迈得更稳些。
“师父,前面就是青岚镇了!”
小石头指着前方。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终于到了的欢喜,手指头却还紧紧攥着那块已经舍不得吃的干粮。
念念抬起头,看见远处出现了一片青灰色的屋顶。
屋顶一层压着一层,挤在山脚下,像一群缩着肩膀的人。
镇子不大,炊烟稀稀落落地升起来,但不知道为什么,看着就让人觉得有点怪。
那炊烟不往上直直地飘,倒像被什么东西压着,刚冒出头就散开了。
“师父,念念看见了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挺直了背。
背上的包袱跟着往下沉了沉,她又往上提了提。
“弟子们,跟上。”
六个弟子跟在她身后,脚步比出发时慢了不少。
小胖走得呼哧呼哧,大壮背着自己的包袱还伸手替柳儿托了一把。
阿秀走在最后面,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队伍有没有落下人。
阿九闷不吭声地背着最大的那个包,肩膀被压得一边高一边低。
小石头走在念念旁边,眼睛一直望着前面的镇子。
队伍走上镇口的石桥。
桥面的石板有些松动,踩上去发出轻轻的咯噔声。
桥下的河水很浅,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。
枯叶打着旋,慢吞吞地往下游去。
念念往河里看了一眼,皱起了眉头。
水是清的,但是河底的石头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灰。
那层灰不像是泥沙,倒像是什么东西沉在水底,慢慢渗出来的。
这不对。
她刚要开口,就听见前面有人喊。
“来了来了!小仙师来了!”
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老人快步走过来,脸上全是焦急。
他走得急,长衫下摆一飘一飘,脚上的布鞋沾了不少土。
“小仙师,可算等到您了!”
老人在念念面前停下,弯下腰,双手合十。
他的手背青筋凸起,指节有些发抖。
“老朽是青岚镇的里正,刘福。给您写信求助的就是老朽。”
念念认真地看着他。
刘里正的头发花白,脸上皱纹很深,眼窝凹陷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。
他的嘴唇干得发白,说话时气息也有些短。
她开启了灵眼。
金色的光在瞳孔深处亮起来。
刘里正的头顶上方,本该是清朗的浅蓝色气运,现在却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雾。
灰雾不浓,但范围很广,像是一层纱盖在上面。
而且最奇怪的是,这层灰雾不是静止的。
它在动。
在缓缓地往外扩散,像是某种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渗。
那些灰雾的边缘卷得很细,像被风吹散的烟,却又散不干净。
念念眨了眨眼睛,关掉灵眼。
灵眼一关,她眼前的刘里正又变回那个满脸疲惫的老人。
“刘爷爷,念念来了,您别急。”
她的声音软软的,但很认真。
“念念会帮您的。”
刘里正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。
他赶紧低下头,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。
“好好好,有小仙师在,镇上就有救了。”
他直起身,招呼着念念一行人往镇子里走。
“小仙师,您跟老朽来,老朽给您安排住处。”
念念背着包袱跟在他身后,沐云和六个弟子紧紧跟着。
沐云一手扶着自己的包袱,一手随时准备去接念念背上的东西。
走进镇子的那一瞬间,念念感觉到了一股很明显的不对劲。
镇子很安静。
太安静了。
明明是傍晚,家家户户应该在准备晚饭,街上应该有小孩跑来跑去,应该有妇人端着盆去井边打水。
可是现在,街上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人。
他们走路的时候都是慢悠悠的,像是没什么力气。
有个中年男人挑着扁担,走到一半停下来,扶着墙喘了半天气。
他喘完气,又慢慢把扁担换了个肩膀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有个妇人坐在门槛上择菜,择了两根就停下来发呆,手里的菜叶掉了也没发觉。
有个小孩蹲在墙根下,拿小石子在地上画圈,画着画着就趴在膝盖上不动了。
“师父。”
小石头走到念念身边,压低声音说。
“这些人,好像都病了。”
“嗯。”
念念点了点头。
她的声音也低了下来,怕惊着街边的人。
她又开启灵眼,朝街道两边看去。
灰色的雾气笼罩着整个镇子。
每一个人的头顶上方,都覆盖着那层薄薄的灰雾。
而且她看见,灰雾在缓缓地往一个方向流动。
往东边。
那些灰雾流得很慢,像水底下的暗流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师父,您看那边。”
阿秀拉了拉念念的衣角,指着街角的一间铺子。
她的手指上还带着冻疮,指节红红的。
那是一间药铺,门口挂着“仁心堂”的牌匾。
牌匾上的漆掉了几块,露出底下的木头。
药铺门前排着长长的队伍,至少有二三十个人,都是来抓药的。
队伍里有人靠着墙,有人蹲在地上,有人抱着孩子轻轻晃。
铺子里,大夫正在给一个面色发黄的妇人把脉,摇着头叹气。
大夫的眉毛皱得很紧,手指在妇人手腕上按了又按,最后还是把手收了回来。
“刘爷爷。”
念念回过头,看着刘里正。
“镇上的大夫治不好吗?”
刘里正苦笑了一下。
他的嘴角动了动,笑得很勉强。
“治不好啊,小仙师。大夫说把不出脉象,开了药也不见好转。”
他指了指药铺门口的人。
“这些都是来碰运气的,吃了药能好一两天,过几天又犯了。”
他说着,声音低了下去,像怕被队伍里的人听见。
念念听着,心里有了数。
这不是普通的病。
是浊气在作祟。
她把自己的判断压在心底,没有立刻说出来,怕街上的人听见更慌。
队伍继续往前走。
经过一个院子的时候,里面传来小孩的哭声。
“娘,娘你怎么了?”
小孩的声音又急又哑,哭得直打嗝。
“娘好累,让娘歇一会儿。”
女人的声音很虚弱。
那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念念停下脚步,朝院子里看了一眼。
院门半开着,门轴有些歪,关不严。
一个妇人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,额头上全是汗。
小孩趴在床边,眼睛红红的,手里攥着一块湿布,想给娘擦汗又不敢使劲。
念念的手攥紧了。
包袱带子被她捏得皱了一小截。
“刘爷爷,镇上多少人病了?”
“全镇三百多户,至少有一半人都不舒服。”
刘里正叹了口气。
他抬起手,朝街两边指了指。
“轻的头晕乏力,重的卧床不起。再这样下去,老朽怕镇子都要撑不住了。”
他说到最后,声音有些发颤。
念念听着,鼻子有点酸。
她想起师父说的话。
学道法,就是为了帮助这些普通百姓。
师父说这话的时候,旧道袍的袖子被风吹起来,声音却稳稳的。
“刘爷爷,念念会帮您的。”
她抬起头,很认真地说。
“念念一定会让镇上的人好起来。”
刘里正看着她,眼睛又红了。
他弯下腰,连连点头。
“好好好,有小仙师这句话,老朽就放心了。”
他带着念念一行人,走到镇子中央的一处院子前。
“小仙师,这是老朽家,您和弟子们就住这儿吧。”
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
正房有三间,偏房有两间。
院子角落里堆着劈好的柴,柴堆上盖着一块旧席子。
刘里正把念念领进正房。
他推开门,又赶紧用袖子擦了擦桌边。
“小仙师,您住这间,弟子们住偏房。老朽这就让人烧水做饭。”
“谢谢刘爷爷。”
念念把包袱放下,活动了一下酸疼的肩膀。
肩膀上的印子被包袱压得更深了,她轻轻揉了揉。
沐云走进来,把她的水囊和干粮放在桌上。
水囊里的水已经不多了,晃起来只有半壶的声响。
“掌门,您先歇一会儿。”
“嗯。”
念念坐在椅子上,喝了一口水。
水是温的,喝下去才觉得嗓子眼里干得发疼。
外面,六个弟子在院子里放下行李。
小胖一屁股坐在地上,呼哧呼哧喘气。
“终于到了,累死我了。”
他说完又赶紧捂住嘴,偷偷看了一眼门口,怕被师父听见。
大壮在旁边摆弄着包袱,把大家的干粮归到一起。
阿秀和柳儿去偏房查看房间。
阿秀推开门,先看了看床板稳不稳,又回头朝柳儿招手。
阿九站在院子门口,盯着外面的街道看。
他看得很专注,手一直按在腰间的符袋上。
小石头走到念念的房间门口,敲了敲门。
“师父。”
“进来。”
小石头走进来,看着念念。
他的脸上还带着一路的风尘,眼睛却亮亮的。
“师父,镇上的人,是不是被脏东西害的?”
念念点了点头。
“是浊气。”
“浊气是什么?”
小石头往前凑了凑,又怕靠太近,脚在桌边停住了。
“就是不干净的气,会让人生病。”
念念说着,又皱起了眉头。
她放下水碗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。
“可是这次的浊气,和念念以前见过的不太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以前见过的邪阵,是吞噬气运,像虫子一样咬。”
念念比划着。
她伸出手指,做了个咬的动作。
“可是这次,念念看见百姓的气运是往外漏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。”
小石头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他的眉毛跟着念念的话一会儿皱起来,一会儿松开。
“那,那怎么办?”
“念念要找到源头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门外,刘里正正在院子里指挥人烧水。
有人抱柴,有人提桶,院子里多了些响动。
“刘爷爷。”
念念叫住他。
“您过来一下。”
刘里正赶紧走过来。
他走得急,差点被地上的柴枝绊了一下。
“小仙师,有什么吩咐?”
念念看着他,认真地问。
“刘爷爷,镇上有没有什么地方,最近挖过土、动过石头的?”
刘里正愣了一下。
他的眼睛眨了眨,像是在回想。
“挖过土?”
“对,或者修过房子,或者哪里塌了。”
念念盯着他。
她的目光很稳,没有催,也没有移开。
刘里正想了想,忽然拍了一下大腿。
“有!”
他指着东边。
“镇东头的旧祠堂,上个月塌了半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