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念念揣着十串糖葫芦上了山。
晨雾还没散尽,山道两旁的松针上挂着露水。
念念走得很快,袖口里那十串糖葫芦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,偶尔随着脚步轻轻碰撞,发出细小的竹签摩擦声。
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今天要说的话过了好几遍。
大殿前的空地上,十二个弟子早早站好了两排。
小石头站在第一排最左边,腰挺得笔直,眼睛却忍不住往山门方向瞟。
小鱼偷偷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角,又伸手把旁边小胖歪掉的腰带扶正。
阿秀站得很稳,双手垂在身侧,神情安静。
小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,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。
其余弟子也都换了干净的衣裳,谁都没有说话,空地上只听得见风吹过檐角铜铃的声音。
姜昭站在队伍旁边,手里拿着点名册。
他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靠着柱子,而是站得端端正正,目光在十二个弟子身上一一扫过。
沐云站在另一边,怀里抱着一摞新裁好的符纸。
符纸裁得整整齐齐,边角还带着新纸特有的干脆气息。
念念走到队伍前面,清了清嗓子。
她把油纸包往袖子里又按了按,抬起脸看向十二个弟子。
“今天,念念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宣布。”
她的声音尽量压得沉稳,但因为太激动,还是带了一点奶味。
小石头忍不住眨了一下眼。
十二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。
空地上安静得连小胖咽口水的声音都能听见。
“念念决定,带一部分弟子下山,去青岚镇历练!”
一瞬间的安静。
然后,炸了。
“真的吗?”
小石头直接跳了起来,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截。
“师父,我们真的要下山了?”
他一边问一边往前迈了半步,又想起队伍规矩,赶紧把脚收回去。
“太好了!”
一个叫小鱼的女弟子拍起了手。
她拍了两下又捂住嘴,眼睛弯得像月牙。
“我,我我我……”
小胖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他的手指绞在一起,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。
“师父,下山会不会遇到坏人?”
小胖的声音发虚,问完之后连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,低下了头。
阿秀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激动,而是举起手问了一个问题。
她的手臂举得端端正正,等念念看过来才开口。
念念点了点她:“阿秀,你问得好。念念来回答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那封信,展开给大家看。
信纸有些旧,边缘被反复折叠过,上面还带着青岚镇里正盖的小印。
“这是青岚镇里正写来的求助信。镇上百姓头晕乏力,大夫治不好。念念用灵眼看过了,信上有浊气。浊气不是邪气,不是坏人弄的,但也会让人不舒服。念念要带弟子去查看源头,帮百姓解决问题。”
念念一字一句地说完,又把信纸转了个方向,让前排的弟子也能看清上面的印。
阿秀仔细看了看信纸,又问:“那如果到了那里,发现不是浊气,是邪气呢?”
“那念念就带大家撤回来。”
念念认真地说,“念念不会拿弟子的安全冒险。师父以前也是这么教念念的,打不过就跑,跑回来再想办法,不丢人。”
她说“打不过就跑”的时候,语气格外坦荡,像是在说一条再正经不过的门规。
阿秀点了点头,不再问了。
小石头原本兴奋得发红的脸也稍微稳了些。
小鱼悄悄吐了口气,把手从嘴边放下来。
“但是!”
念念话一转,袖口里的糖葫芦竹签轻轻响了一下。
“不是所有人都能去。”
弟子们顿时紧张起来。
小胖的肩膀一缩,小石头也挺直了背。
“念念把你们分成两组。能画出完整镇邪符的六个人,跟念念下山,叫出战组。画不出来的六个人,留在山上继续练功,叫守山组。守山组由哥哥带。”
姜昭在旁边点了点头。
他点得很轻,但十二个弟子都看见了。
“出战组的名单,念念下午考核之后再定。现在,大家先回练符院,把镇邪符好好练一练。下午申时,念念一个一个考。”
念念说完,把信纸重新折好,放回怀里。
“是!”
弟子们齐声应道。
声音有高有低,小石头喊得最响,小胖喊得最轻。
“是!”
小胖也跟着喊了一声,虽然尾音有点抖。
弟子们散了之后,念念注意到小胖一个人站在原地没动,低着头。
小石头跑出去两步又回头,想叫小胖,被阿秀轻轻拉了一下袖子。
阿秀冲小石头摇了摇头,小石头便跟着大家先往练符院去了。
念念走过去。
“小胖,你怎么了?”
小胖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。
“师父,我,我害怕。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,两只胖乎乎的手在身侧攥了又松。
“我画符总是画不好,要是下山遇到脏东西,我肯定帮不上忙,还会拖累师父和师兄师姐们。”
他说到“拖累”两个字的时候,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。
念念看着他。
这个胖乎乎的男孩,从第一天入门就是最胆小的那一个。
别人练剑他躲在树后,别人画符他先把墨汁碰翻。
但他也是最努力的那一个,每天晚上都比别人多练半个时辰。
练符院的灯常常是他最后一个吹灭的。
“小胖。”
念念拍了拍他的肩膀,手掌落在他肩上,稳稳的。
“念念三岁的时候,一个人从山上走下来,摔了好多好多跤,膝盖都磨破了。念念那时候也害怕,怕得一直哭。但是念念还是走下来了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小胖摇头。
“因为念念知道,害怕不丢人,站在原地不动才丢人。”
念念说,“你怕也没关系,但你不能因为怕就不去。你是清虚观的弟子,清虚观的弟子不怕坏东西。”
小胖吸了吸鼻子:“可是,万一我画不好符呢?”
“那念念就帮你。”
念念笑了,眼睛弯起来。
“念念是你师父,师父不帮你谁帮你?”
小胖的眼泪掉下来了,但他使劲擦了擦,点头说:“师父,我去练!”
“去吧。”
念念看着他跑远的背影,偷偷摸了摸袖子里的铜钱碎片。
“师父,你当年也是这么哄念念的吗?”
她自言自语地小声说了一句,然后转身往练符院走。
练符院里,上午的风从窗格吹进来,把桌角的符纸吹得轻轻翻动。
小石头已经在最前面的桌子旁坐下,铺开纸就开始画。
阿秀坐在他旁边,先把墨锭慢慢磨开,磨到墨色匀了才落笔。
小鱼和小胖挨着坐,小鱼画两笔就偏头看看小胖。
小胖铺第一张纸的时候,手还在抖,纸角被他按出了褶。
阿牛和石竹在后一排,一个低头练笔,一个把袖子挽得高高的。
念念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有进去打扰。
姜昭从旁边走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小胖手抖得厉害。”
“嗯。”
念念点了点头,“下午再看。”
中午吃饭的时候,小胖只吃了半碗。
小石头想给他夹菜,小胖摇摇头,又跑回练符院去了。
下午申时,考核开始。
练符院里,六张桌子一字排开,六个弟子坐在前面,其余六个站在后面观看。
念念坐在最前面的大桌后,面前放着一叠空白符纸。
姜昭站在门边,沐云抱着新符纸站在窗旁,随时准备补纸。
“规矩很简单。每人画一张完整的镇邪符,限时一刻钟。画完的交给念念看,念念说过了就过了,说没过就没过。”
念念把香点上,插在小香炉里。
“开始。”
六支笔同时落下。
小石头画得最快,笔走龙蛇,不到半刻钟就画完了,举起来给念念看。
他举符纸的时候胳膊伸得直直的,脸上写着“我肯定过了”。
念念接过去看了看:“第五笔偏了一点,但气息连贯,能用。过了。”
小石头高兴得差点蹦起来。
他硬生生忍住,回到座位上冲小胖挤了挤眼。
阿秀画得很慢,但每一笔都稳稳当当。
她画符的时候几乎不抬头,手腕悬得平,墨线一笔接一笔。
画完之后交给念念,念念看了看,点头:“很好,过了。”
阿秀轻轻松了口气,把笔放回笔架上。
小鱼、阿牛、石竹三个人也先后交了符。
小鱼过了,阿牛也过了。
石竹最后一笔断气,被念念打回去重画。
石竹红着脸把废符揉成一团,重新铺纸,第二次才勉强通过。
他交符的时候耳朵尖都红了,念念接过去看了看,说:“过了,下次收笔再稳一点。”
石竹使劲点头。
最后一个是小胖。
他面前的桌上,已经摊着三张废纸了。
第一张,第三笔手抖画歪了。
第二张,第六笔墨迹晕开。
第三张,画到一半笔尖分叉,整张报废。
小胖满头大汗,手抖得越来越厉害。
其他弟子都在看着他,练符院里安安静静的,只听得到他粗重的呼吸声。
小石头想说什么,被阿秀用眼神拦住了。
小鱼把双手合在胸前,紧张得不敢眨眼。
念念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轻轻按在小胖的手背上。
小胖抬起头,看见师父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很平静,没有催促,没有失望,只是在说:慢慢来。
小胖深吸一口气。
他拿起第四张纸,铺在桌上。
纸面有一点凉,他把手掌压上去,慢慢抚平。
蘸墨。
第一笔,稳住了。
第二笔,没有抖。
第三笔,圆润流畅。
一笔一笔画下去,他的呼吸越来越平稳。
画到第七笔的时候,他的手又开始微微发颤。
念念的手指轻轻在他手背上点了一下。
那一下力道很轻,但小胖感觉到了一股暖意从手背传到手指。
他稳住了。
最后一笔收尾。
小胖把符纸举起来,双手都在抖,但符纸上的镇邪符,歪歪扭扭的,却是完整的。
念念接过来,看了很久。
小胖屏住呼吸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念念的脸。
“过了。”
她说。
小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他哭得很大声,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。
弟子们都鼓起掌来,小石头拍着小胖的背喊:“小胖你太厉害了!”
小鱼也跟着拍手,阿秀的嘴角也弯了弯。
念念转过身,偷偷擦了擦眼角。
才不是被感动了。
是灰尘迷了眼。
考核结束,出战组六人确定:小石头、阿秀、小胖、小鱼、阿牛、石竹。
守山组六人留观,由姜昭和一名年长弟子管理。
姜昭把守山组的名字记在点名册后页,合上册子时朝念念点了一下头。
念念把名单交给沐云,嘱咐她准备六份出行包袱,每份里放十张空白符纸、一块墨锭、一支笔、一件换洗衣裳。
“沐云姐姐,后天一早出发。”
“是,掌门。”
沐云接过名单,仔细折好放进袖中,又低头把六份包袱的数量在心里数了一遍。
傍晚下山回到东宫,念念把包袱翻出来又检查了一遍。
她把六份包袱在桌上排开,一份一份打开看。
符纸数了,墨锭摸了,笔杆也一根一根检查过。
检查到最底下的时候,她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。
掏出来一看,是一盒补灵丸。
盒子不大,用细麻绳扎着,丸药在盒里轻轻响。
盒子下面压着一封信,信封上没有写名字。
念念拆开信,里面只有四个字。
“平安回来。”
是爹爹的字。
念念把信贴在胸口,抱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她把信小心地折好,放进包袱最里层,和碎铜钱放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