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行。”
萧珩说完,低头继续批折子,连个商量的余地都没留。
念念的小嘴撅得能挂油壶。
“为什么?顾叔叔跟着念念,念念不会有事的。”
“之前是去办事,现在是去玩。”
“念念不是去玩,念念是去看井。”
“井你看了一个月,每口都看过了。”
萧珩头也不抬,“想出宫,等你娘亲带你去。”
“娘亲忙着教灵使,没空。”
“那就等她有空。”
念念在御书房里转了三圈,见爹爹铁了心,只好耷拉着脑袋走了。
走到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萧珩还在批折子,灯下的侧脸冷冰冰的。
念念小声嘀咕:“不让就不让,念念自己去。”
萧珩握笔的手顿了一下,没抬头。
三天后,一个穿着青布短褐、头上扎着书童髻的小娃娃,出现在了城南槐树巷口。
念念这回准备得很足。
书童衣是去西南那回穿过的,箱底翻出来还能穿,就是袖子短了一截。
她在后背贴了一张隐气符,是在魏国用过的那种,能让守门的侍卫眼睛一花就放过去。
出宫的路子更简单,御膳房每天早上有运菜的车从西华门出去,她缩在一筐萝卜后头,一路颠到了西市。
“念念真聪明。”
她拍拍身上的萝卜叶子,美滋滋地往城南走。
甜水井边照旧排着队,只是人比从前多了好几倍,连隔两条街的人都来这儿打水。
井栏上那张符还亮着淡淡的青光,有人在旁边摆了个小香炉,插着三炷香。
念念看得直乐。
“这是给念念上香吗?”
她正踮着脚往井里看,身后的隐气符悄悄松了一个角,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“咦?”
一个拖着鼻涕的小男孩歪着脑袋看她,“你是那天趴在井口的那个!”
念念一惊,赶紧捂住脸。
“不、不是,念念是书童。”
“你说念念!”
小男孩一下子跳了起来,扯着嗓子喊,“娘!娘!小公主来了!给咱井贴符的小公主来了!”
这一嗓子,整条巷子都安静了一瞬。
紧接着,所有人都转过了头。
“真是公主!”
“我认得这张小脸,那天就是她!”
“快快快,别让公主走了!”
念念还没反应过来,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一个胖胖的大婶挤到最前头,从挎篮里掏出两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,一把塞进她怀里。
“公主,大婶家是卖包子的,刚出笼的,您尝尝!”
“谢、谢谢大婶……”
“公主吃我家的!”
另一个大婶挤过来,塞了一包炒栗子。
“还有我家的腌萝卜!”
“公主,这是俺自己编的草蚂蚱!”
念念怀里的东西越堆越高,包子、栗子、红枣、鸡蛋,连一把新摘的小葱都有人塞过来。
她两只手抱不住,东西哗啦啦往下掉,她又手忙脚乱地去捡。
巷子口,一个扛着草靶子的糖葫芦大叔挤了进来,一口气拔下三串,举得老高。
“公主!俺闺女前年喝井水差点没了,今年一回肚子都没闹过!俺没别的,这糖葫芦您拿着!”
糖葫芦一出现,念念的眼睛直了。
“三串都是给念念的吗?”
“都是!整个靶子都是您的!”
“不要不要,大叔要卖钱的。”
念念接过一串,想了想,又接过一串,“两串就够了,嬷嬷一串,念念一串。”
周围哄地一声笑开了。
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从人缝里钻进来,最小的那个才三岁,路都走不稳,被姐姐牵着,仰头冲念念喊。
“公主姐姐!公主姐姐!”
念念愣了愣,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还矮半个头的小不点,小胸脯一下子挺了起来。
“你叫念念姐姐?”
“公主姐姐!”
“好,念念是姐姐。”
她郑重地把一颗栗子塞进小不点手里,“要乖乖喝干净的水,不许喝生水,知道吗?”
“知道!”
人越来越多,后面的人往前挤,前面的人被推得东倒西歪。
有人踩了脚,有人撞翻了水桶,有人喊“别挤着公主”,有人喊“让我看一眼”,整条巷子乱成了一锅粥。
念念被挤在中间,怀里抱着一堆东西,小脸憋得通红,脚都快离了地。
“大、大家别挤……念念要被挤扁了……”
她的声音淹没在人声里。
念念有点慌了,下意识往后退,一脚踩空,整个人往后仰去。
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后背。
“公主。”
念念回头,看见顾长风板着一张脸站在身后,铠甲换成了一身灰布衣裳,额头上还冒着汗。
“顾叔叔!”
念念像见了救星,一头扎进他身后,只露出半个脑袋,“顾叔叔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末将一直在。”
“一直?”
“从萝卜筐开始。”
念念的小脸更红了。
“诸位乡亲。”
顾长风抬高嗓门,声音像铁块砸在地上,“公主年纪小,经不住挤。大家的心意公主都收到了,请让一条路。”
人群安静了一下,可后头的人听不见,还在往前挤。
顾长风没再多说,弯腰把念念连人带东西一把举起来,稳稳放在自己肩膀上。
念念骑在他肩头,一下子比所有人都高出一大截。
她低头一看,满巷子都是仰着的脸,黑压压的一片,全在冲她笑。
“公主!公主!”
“小福星!”
“公主姐姐!”
念念攥着顾长风的头发,愣了一会儿,然后举起手里的糖葫芦,使劲挥了挥。
“大家要喝干净的水!生病了要找大夫!念念以后还会来看你们的!”
人群里爆出一阵欢呼,自动让开了一条道。
顾长风扛着她往外走,两边的人一路跟着,一路往她怀里塞东西,塞不下了就往顾长风的衣襟里塞。
出了巷口,顾长风的衣襟里鼓鼓囊囊塞满了红枣和鸡蛋,腰带上挂着两串草蚂蚱,头顶上还顶着一根小葱。
念念低头看了看,没忍住,“噗”地笑出了声。
“顾叔叔,你头上有葱。”
“末将知道。”
“你不拿下来吗?”
“末将两只手都扶着公主。”
念念笑得在他肩上直晃,顾长风只好腾出一只手按住她的腿,另一只手摘下小葱,面无表情地揣进了袖子里。
回宫的路上,念念的笑声渐渐小了。
“顾叔叔,爹爹知道念念跑出来了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告诉的?”
“末将出宫前让人去报的。”
“那爹爹生气吗?”
顾长风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公主回去就知道了。”
东宫偏殿里点着灯。
念念抱着一堆包子栗子糖葫芦,蹑手蹑脚地从侧门溜进去,一抬头,看见萧珩坐在她的小软垫旁边,手里拿着那张掉了的隐气符,脸板得比顾长风还冷。
念念的腿一下子软了。
“爹、爹爹……”
萧珩抬起眼,慢慢地开口。
“又偷跑。”
念念怀里的栗子骨碌碌滚了一地。
她咽了口唾沫,把两串糖葫芦往身后藏了藏,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。
“念念是去……视察民情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