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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毛病了,不碍事。”

赵嬷嬷说完,把枣糕往念念手里一塞,转身往前殿走。她的背影和平时一样挺得笔直,只是走到廊下拐角时,扶了一下柱子。

念念站在原地,捧着枣糕,没有动。

她悄悄开了灵眼。

每个人身上都有一层气。

爹爹的是金色的,亮得晃眼;七叔叔的是红色的,像火一样往上蹿;娘亲的是淡淡的白,像月光。

赵嬷嬷的气从前是暖黄色的,像灶膛里的火。

可现在,那团暖黄色的火小了很多,边上泛着一圈灰白,像秋天挂在枝头的最后一片叶子。

念念仔仔细细地看了三遍,没有黑气,没有虫子,没有邪祟。

她反倒更害怕了。

那天晚上,钱老太医刚回到太医院,就被一个小团子堵在了门口。

“钱爷爷,嬷嬷是不是生病了?”

钱老太医叹了口气,蹲下来与她平视。“公主看出来了?”

“嬷嬷身上的光变小了。可是没有坏东西,念念不知道该打谁。”

“没有坏东西。”钱老太医慢慢地说,“赵嬷嬷今年六十七了,年轻时在宫里熬过苦日子,落下了咳疾,气血也亏得厉害。老臣给她开了方子调养,能缓一缓。可是公主,人老了,就像灯油,一天天少下去,这不是病,是岁数。”

“那念念给嬷嬷添油。”

钱老太医摸了摸她的头,没有说话。

念念又跑去找娘亲。

姜婉宁正在灯下翻姜家的旧册子,见女儿红着眼睛跑进来,连忙放下书,把她抱到腿上。

“娘亲,延寿符能让嬷嬷活很久很久吗?”

姜婉宁的手顿了顿。

“延寿符能养人的精气,让身子舒坦些,少受些罪。”

她斟酌着字句,“可是念念,符能养身,不能改命。天定的寿数,谁都挪不动。”

“师父也是这么说的。”念念低着头,“师父说,玄门的人最不能做的事,就是跟老天抢人。”

“你师父说得对。”

“可是念念想抢。”念念抬起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“嬷嬷给念念梳头,给念念缝衣裳,念念炸了院子,嬷嬷罚念念站,可是晚上又偷偷给念念留鸡腿。”

姜婉宁把她搂紧了,好半天才说:“那就画吧。能让她舒坦一天,也是好的。”

第二天一早,赵嬷嬷推开自己的房门,愣住了。

门框上贴着三张黄符,窗户上贴着四张,床头两张,桌角一张,连茶壶的把手上都缠着一张,墙上更是贴得密密麻麻,屋子里黄澄澄一片,像刚办过什么大法事。

“公主!”

念念从床底下钻出来,头发上还挂着一缕蛛网,手里捏着最后一张符。

“嬷嬷别动!还差床底下一张!”

“这是做什么?”

“延寿符。”念念把最后一张贴好,拍拍手上的灰,“念念每天给嬷嬷画一张新的,贴满一百张,嬷嬷就能长命百岁。”

“这是谁说的?”

念念想了想。“念念说的。”

赵嬷嬷看着满屋子的黄纸,又好气又好笑,眼眶却先红了。

到了中午,东宫的小药房出了事。

沐云匆匆跑来找赵嬷嬷的时候,药房门口正往外冒黑烟。赵嬷嬷顾不得咳嗽,快步赶过去,只见药罐子咕嘟咕嘟往外溢着黑汤,灶膛里的火旺得吓人,地上撒满了甘草、黄芪和陈皮,一个小团子蹲在灶前,脸上黑一道白一道,正拿着蒲扇拼命扇火。

“公主!火太大了,药要熬干了!”

“钱爷爷说要大火烧开!”

“烧开以后要转小火啊!”

“念念不知道哪个是小火!”

最后还是钱老太医赶来收拾了残局。药重新熬了一罐,这回念念不敢动火,只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,一盯就是一个时辰。

药熬好了,她端着碗,两只手捧得稳稳的,一步一步挪到赵嬷嬷房里。

“嬷嬷,喝药。”

那碗药比平时的都黑,飘着一股焦味。赵嬷嬷接过来,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,连眉头都没皱。

“苦不苦?”

“不苦。”

念念不信,踮着脚往碗底看了看,从兜里摸出一颗齐国的蜜饯塞进她嘴里。“骗人。念念闻着都苦。”

赵嬷嬷含着蜜饯,拉住她黑乎乎的小手,拿帕子一点一点给她擦脸。

“公主,往后别这样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画符费灵力,熬药又危险。老奴一个下人,用不着公主这么费心。”

“嬷嬷不是下人。”

“老奴伺候了主子一辈子,本就是下人。”

“嬷嬷是念念的家里人。”念念固执地说,“念念许愿的时候把嬷嬷数进去了。嬷嬷要长命百岁陪念念。”

赵嬷嬷的手停住了。

“公主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哑,“老奴这辈子,送走过好几位主子,也看着好些孩子长大。老奴早就知足了。能看着公主长大,老奴就满足了。”

“念念还没长大!”

念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一颗接一颗砸在赵嬷嬷的手背上。

“念念才四岁,嬷嬷还没看见念念长大呢,嬷嬷不许满足!”

赵嬷嬷再也说不出话,把这个小小的身子紧紧抱在怀里。

夜里,萧珩听孙谨禀了药房的事,去偏殿看念念。

小团子没睡,蜷在被子里,怀里抱着那只白玉鸽,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。

“爹爹。”

“嗯。”萧珩在床边坐下。

“念念救了好多人。皇爷爷,大伯伯,七叔叔,娘亲,哥哥。”她闷闷地说,“可是念念救不了嬷嬷。”

“嬷嬷没有中毒,也没有中蛊。”萧珩把她连人带被子抱起来,“她只是老了。人都会老,爹爹会老,你也会老。”

“那念念不要长大了,念念不长大,嬷嬷就不会老。”

萧珩低低笑了一声,又很快收住。

“念念,这世上有些事,是神仙也拦不住的。你能做的,不是拦住它,是让嬷嬷剩下的每一天,都过得舒坦,过得高兴。”

念念想了很久。

“那念念每天都陪嬷嬷说话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念念还要给嬷嬷画符,每天一张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念念不熬药了,念念把药房炸了。”

”……这个不好。“

念念破涕为笑,在萧珩怀里蹭了蹭,终于睡着了。

从那天起,念念每天下午都去赵嬷嬷房里坐一个时辰。

道观交给首席大弟子照看,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床边,听嬷嬷讲从前的事。

赵嬷嬷讲自己十二岁进宫,讲先帝那会儿宫里的规矩,讲萧珩小时候偷偷爬树摔下来,还不许人告诉皇后。

念念听得咯咯直笑。

这天,赵嬷嬷讲着讲着,讲到了进宫以前。

”老奴小时候住在城南,家门口有一口井,街坊几十户都喝那一口。“她望着窗外,眼神有些远,”那井水浑得很,舀上来能看见底下沉着黄泥。一到夏天,街坊们就闹肚子。老奴有个小弟弟,就是那年夏天没的,才三岁。“

念念握着她的手,小声问:“那口井叫什么名字?”

”叫甜水井。“

赵嬷嬷笑了笑,”名字甜,水一点都不甜。“

念念沉默了一会儿,抬起头,很认真地问。

”嬷嬷,现在城南的井水还浑吗?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