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珩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了片刻便归于寂静。福安悄然退出,去偏院传话。
下午,念念揣着一包桂花酥,蹦跳跳地走进了萧琮的小院。
此时已过了卯时,萧琮早已回到了痴傻状态。他坐在地上,手边散落着大小小的石头,正一块往上垒。
大伯伯!念念跑到他身边坐下,念念来陪你堆石头了!
萧琮没有抬头,手上动作不停。
念念也不在意。她伸手从旁边捡了几块形状扁平的石头,在萧琮的石堆旁边开始摆弄。
大伯你看,念念要摆一朵花。
她把最大的一块石头放在中间当花心,然后把小石头一块一块围在四周当花瓣。
这个是花心……这个是花瓣……这个也是花瓣……
念念一边摆一边碎念,全然不在意身旁的萧琮是否能听懂。
沐云站在远处廊下,手里捏着帕子,不时担忧地张望。
念念摆了半天,终于把一朵歪扭的石头花拼了出来。
好了!她拍手上的灰,对萧琮说,大伯你看!好不好看?
萧琮的手停了一下。
他歪着头,看了看地上那朵石头花。
然后,他伸出手,从自己的石头堆里拿了一块圆的白色小石子,放在了念石头花的旁边。
念念眨了眨眼睛。
大伯伯也想摆花?
萧琮没说话,但他又拿了一块石头,放在白石子旁边。
然后又一块。又一块。
他用笨拙的动作,在念的花旁边,垒起了另一朵石头花。
比念念摆的还歪,还丑。
但它确实是一朵花的形状。
念念看着,鼻子突然酸了。
大伯伯好厉害。她用力忍着眼泪,比念念摆得好看。
萧琮的嘴角微弯了一下,然后继续机械地垒下一块石头。
念念吸了吸鼻子,凑近他身边坐好,轻声说话。
大伯伯,你虽然现在听不太懂念说话,但念念知道你里面是清醒的。
萧琮没反应。
师父说过,人的魂魄就算被困住了,心里的光也不会全灭。
她伸出小手,拉住萧琮冰凉的手指。
大伯伯,念念要去北边了。去给你找药,一种白色的花,叫冰莲,。找到了就能把你脑袋里的虫子拽出来。
萧琮依然没有抬头,手指却微收紧了一下。
念念感觉到了。
念念跟爹爹拉过钩的,说话算话。她把萧琮的手翻过来,用自己的小指去勾他的小指,大伯伯你也跟念念拉钩好不好?
萧琮的小指没有动。
但也没有缩回去。
念念便自己用力勾了一下,权当他答应了。
好!拉过钩了!念念去北边找冰莲,回来就给大伯伯治虫!大伯伯在这里等着,每天堆石头,等念念回来!
她松开手,又从怀里掏出那包桂花酥。
这个给大伯伯吃,是念念最喜欢的,甜甜的。
她把包打开,拿了一块放到萧琮手边。
萧琮低头看了看,慢吞吞地拿起来,放进了嘴里。
嚼了两下,他停住了。
然后又嚼了一下。
念念趴在旁边看着他,歪着脑袋问:好吃吗?
萧琮没说话,但他把剩下的半块桂花酥也塞进了嘴里。
念念笑了:大伯伯喜欢吃!那念念下次还给你带!
夕阳从院墙外斜照进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一大一小坐在石头花旁边,一个堆石头,一个在旁边叽喳喳地讲话。
老太监站在院门口,用袖子擦了擦眼角。
伺候王爷十年了。
从没见过王爷身边有人愿意这样陪着他坐一下午。
从没见过王爷在痴傻状态下还愿意吃别人递的东西。
沐云轻手轻脚走到老太监身边,低声问:公,时辰不早了,该接县主回去了。
老太监点头,正要开口,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念的声音。
大伯伯,念念该回去了。明天卯时念再来。你好睡觉,不许让虫子欺负你。
她站起来拍干净裙子上的土,对萧琮挥了挥手。
萧琮没有抬头。
念念转身走了两步,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她回头一看。
萧琮手里多了一朵小的野花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捡的,白色的,拇指盖大小。
他把花递向念的方向,手臂僵硬地伸着。
念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。
她跑回去接过那朵花,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。
谢谢大伯伯。
声音闷闷的,带着哭腔。
她再次转身,这次没回头,小跑着出了院门。
一直跑到沐云身边,才把脸埋进沐云的裙子里,闷声哭了起来。
沐云弯腰抱住她,轻拍着她的背。
小主子……
念念没事。念抬起通红的小脸,手里紧紧攥着那朵白花,念念就是觉得大伯伯好可怜,他什么都知道,什么都记得,就是说不出来也动不了。
以后会好的。沐云蹲下来给她擦眼泪,县主一定能治好王爷的。
念使劲点头,把花揣进怀里,走,回去。念今天还要再练一轮引蛊术。
可是殿下说今天下午不用练……
那是爹爹说的。念念自己想练。
念念拽着沐云的手往回走,步子又快又急。
多练一息是一息。大伯伯每天只有一刻钟的清醒。念不想浪费时间。
回到东宫时,暮色四合。
萧珩正从书房出来,手里拿着几页泛黄的旧纸。
看见念念跑进来,他收起纸张,低头看了她一眼。
哭过了?
没有。念念揉了揉眼睛。
鼻头红的。
……风吹的。
萧珩嘴角动了动,没拆穿她。
大伯伯怎么样?
大伯伯给念念送了一朵花。念念从怀里掏出那朵已经有些蔫了的白色小花,托在掌心给萧珩看。
萧珩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爹爹。念仰起头。
念跟大伯伯拉钩了。说回来就给他治虫虫。
所以北边一定要快去快回。
会的。萧珩弯腰把她抱起来,先吃晚饭。今天有红烧肉。
真的?!
骗你做什么。
念破涕为笑,搂着萧珩的脖子往偏厅走。
路过院中石桌时,她忽然指着桌上的一个小陶罐说:爹爹,那个罐子里能装水吗?念想把花养起来。
那念念要养着这朵花,等大伯伯好了给他看。
萧珩抱着她进了偏厅,回头吩咐福安:找个小花瓶,装半瓶清水,把那朵花插上放在念念的房里。
老奴这就去。
晚饭桌上,念吃了两碗饭三块红烧肉,吃到最后拍着圆鼓鼓的肚子。
饱了。
饱了就去洗漱睡觉。明天卯时还要早起。
念念从凳子上跳下来,走了两步又折回来,爹爹,念今天灵力线最长撑到两百一十息了。
萧珩眉头微挑:今天不是说不用练?
念自己偷偷加了一轮。念念吐了吐舌头,别罚念。
萧珩看了她一会儿,叹了口气。
去睡觉,明天超过两百五十息再说。
一定超过!念跑出偏厅,又从门口探出脑袋,爹爹也早点睡!别又在书房坐一晚上!
知道了。
念念的脚步声远去了。
萧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目光落在桌角放着的那几页旧纸上。
那是十年前中秋宫宴的值守记录。
上面清楚地写着,那一晚负责为各席斟酒的内侍名单中,有一个人是三皇子府推荐入宫的。
名叫赵四。
赵四三个月后暴病而亡。
死无对证。
但记录还在。
萧珩将旧纸折好放入袖中。
十年的账。他低声说,一笔一笔,都会算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