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密室里没有一丝光。唯一的光源是铁铐内侧封灵符散发的微弱金芒,将太清真人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他被锁在特制的铁椅上,双手反铐在身后,双脚也被铁链固定。封灵符切断了他全部的灵力通道,此刻的他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头没有任何区别。
萧珩坐在他对面三尺远的椅子上,右手搁在膝上,左手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扣着椅子扶手。
太子殿下想知道什么?太清真人扯了扯嘴角,声音沙哑,贫道只是奉贵妃娘娘之命入宫为陛下炼丹养生,太子殿下深夜将贫道拿下,此事若传出去……
传出去如何?萧珩的语气淡得像在谈天气。
他伸手从旁边的案几上端起一个托盘。
托盘上摆着三样东西。
第一样,是那柄破法玉刀,刀柄上的八脚红虫标记清晰可见。
第二样,是一枚白玉兔坠,正是三皇子萧璟当初送进东宫、企图以噬灵虫卵废掉念的那个。
第三样,是一块铜牌,上面刻着字,正是从东宫内鬼老张身上搜出的联络信物。
萧珩将托盘轻轻放在太清真人面前。
来,看这些东西,你认不认得?
太清真人的目光依次扫过三样物件。看到破法玉刀时他面不改色;看到白玉兔坠时他眼皮跳了一下;但看到那块铜牌的瞬间,他的瞳孔骤然一缩。
那一瞬间的反应,逃不过萧珩的眼睛。
看来你都认得。萧珩收回托盘,重新搁在案几上,那孤就不绕圈子了。
他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太清真人。
幽冥教。玄阴子。噬魂虫。噬灵虫。太庙阵法。皇陵阵法。古井阵法。幽岐山噬灵母阵。
每一个词落下,太清真人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你以为孤带着女儿去西南两个月,是去赈灾的?萧珩冷笑一声,孤去了幽岐山。孤见过那个阵法,孤见过被锁在里面的活人。
太清真人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。
你们的阵法被孤的女儿一处一处破掉了。乾清宫的汲生阵,断了。太庙的封印,补了。古井的三层阵纹,灭了。皇帝身上的黑线,已经断了三条。
萧珩弯下腰,与太清真人平视。
你觉得,玄阴子还保得住你吗?
太清真人闭上了眼睛,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。
贫道……贫道只是奉命行事。
奉谁的命?
教主……玄阴子。
他在哪里?
太清真人猛地摇头:贫道不知道!贫道真的不知道!教主从来不会让我们知道他的确切位置,所有的联络都通过传信阵,贫道这十年来从未见过他的真面目!
萧珩直起身,目光冷地审视着他。
你的修为不低,在幽冥教里是什么地位?
太清真人沉默了片刻,终于咬牙道:外门护法。
外门?那内门有几个人?
三个。三位内门长老。
他们在哪里?
贫道只知道大长老在北境坐镇。二长老和三长老的下落,贫道不清楚。
北境什么位置?萧珩的语气骤然变锐。
太清真人浑身一抖。
白、白鹤山以北的……一座古城。贫道只去过一次,是五年前入教宣誓的时候。那座古城叫……鬼面城。
萧珩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鬼面城。北境。
这和萧瑾传来的情报对上了。
鬼面城里有什么?
那里是教主的……第二据点。太清真人的声音开始发颤,教主在那里设了一个大阵。具体是什么阵,贫道不够格知道。但贫道知道,那个大阵需要定期维护,每个月都会有人从各地运送过去。
什么材料?
太清真人闭上了眼睛,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。
活人。
萧珩的指甲嵌进了扶手的木料中。
命灯在那里吗?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贫道不知道!太清真人几乎是在喊了,贫道发誓,命灯的事贫道真的不知道!贫道只知道教主极其看重鬼面城,曾说过那是他的。退路是什么意思,贫道不敢妄测。
退路。
萧珩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。
一邪修的退路,会是什么?
如果命灯是维系玄阴子生命的根本,那么命灯一定被藏在他最信任、最安全的地方。
而一个人的退路,往就是他最后的底牌所在之处。
还有什么?萧珩问。
太清真人喘了几口气,似乎在犹豫。
你现在开口,还能争取一个痛快的死法。萧珩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,如果让孤用别的方式撬开你的嘴,你会后悔没有早说的。
太清真人打了个寒颤。
有一件事……贫道本来不该知道的。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三年前,教主曾经让大长老抓了一批人,送去北境。其中有一个女人和一个男孩。教主称那女人为,极其重视。
姜婉宁。萧珩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个名字。
太清真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,随即颓然点头。
殿下果然已经知道了……
她和她的儿子现在在幽岐山的溶洞里,被锁链穿过琵琶骨,充当噬灵母阵的阵引。萧珩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你们幽冥教对一个女人和一个五岁的孩子做的事,孤已经亲眼看见了。
太清真人不敢抬头。
最后一个问题。萧珩直起身,退后一步,三皇子萧璟和周太师,在你们教中是什么身份?
太清真人犹豫了。
三皇子……是教主的记名弟子。太清真人闭着眼睛,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十五年前就入了教。周太师不是弟子,但他负责朝堂上的布局,教主称他为。每年给他黄金万两,换他替教中办事。
萧珩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。
十五年。
三皇子十五年前入教,那时候他才十二岁。也就是说,从一个半大孩子起,他就被玄阴子培养成了安插在皇室中的棋子。
而周太师,是靠利益绑定的棋手。
够了。萧珩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殿下!太清真人在身后急喊,贫道已经全说了!殿下答应过给贫道一个痛快的……
孤说的是。萧珩头也不回,能不能争取到,取决于你这些供词能不能被证实。
铁门在他身后地合上。
密室外,顾长风已经等候多时。
殿下,他说的都记下了。
萧珩接过顾长风递来的供词纸卷,快速扫了一遍,立刻誊抄三份。一份存入东宫密库,一份送往乾清宫呈给父皇,一份由快马送往北境靖王萧瑾处。
另外,萧珩停下脚步,鬼面城的位置,让孙谨在北境舆图上标出来。明天一早,孤要看到完整的情报汇总。
属下这就去办!
顾长风转身快步离去,萧珩独自站在廊下,仰头看着天边即将隐去的圆月。
鬼面城。玄阴子的退路。
命灯……很可能就在那里。
他攥紧拳头,掌心里是太清真人那柄破法玉刀留下的冰凉触感。
他低声念着女儿的名字,爹爹离命灯又近了一步。
回到正殿时,已是寅时。
萧珩本以为念早就睡了,却发现偏殿的灯还亮着。推开门,小丫头正裹着被子坐在床上,怀里抱着铜钱,大眼睛死盯着门口。
爹爹!一看到萧珩,念立刻从床上滚下来,赤着脚扑了过来。
萧珩一把将她接住抱起。
怎么还没睡?
念念在等爹爹。念念抓着他的衣领检查了一圈,确认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,坏道士抓到了吗?
抓到了。
他说命灯在哪里了吗?!念急切地追问。
他不知道命灯的确切位置。萧珩抱着她坐到床边,但他说了一个很重要的地方。北境有一座鬼面城,是玄阴子的第二据点,也是他给自己留的退路。
退路?念念歪着脑袋想了想,坏人逃跑的时候会去的地方?
对。而一个人最重要的东西,往就藏在他最后的退路里。
念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。
命灯在鬼面城!
很有可能。萧珩摸了摸她的头,七叔的人已经在北境了,明天爹爹就会把消息传过去,让他的人去摸清鬼面城的防备。
那我们什么时候去砸灯?
急什么?先睡觉。萧珩将她重新塞回被子里。
可是……
念念。萧珩按住她的肩膀,声音温和但不容拒绝,大事要一步一步来。明天你还有正事要做。
什么正事?
你大皇伯的噬神蛊,还记得吗?
念念愣了一下,随即用力点头。
记得!大伯头上的大虫!
嗯。明天下午,爹爹带你去看他。
念念抱着铜钱躺好,大眼睛在黑暗中闪发亮。
爹爹,命灯的事,念做梦都不会忘的。
睡吧。
萧珩替她掖好被角,熄了灯。
黑暗中,念念的小声音传来:爹爹也早点睡,不许熬夜。
萧珩嘴角微动,没有回答。
他在念念床边坐了一会儿,等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后,才轻起身,回到了书房。
案上,北境舆图已经铺开。
他提起笔,在舆图东北角一片空白处,重地写下了三个字。
鬼面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