咳……咳咳……
那极其干涩的咳嗽声,在死寂的溶洞中格外清晰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循声看去,只见那根稍矮的石柱上,瘦得几乎只剩骨架的男孩,终于有了动静。
念念浑身一震,眼泪模糊了视线,却拼命睁大了灵眼。
她看到了。
那个男孩身上,同样被粗壮的黑色锁链缠绕着,但比娘亲少了两道。
他的头发又长又乱,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白,颧骨高高突起,看起来就像一阵风就能吹散。
可他活着。
他的手指在动。
他的眼皮在颤抖。
哥……哥哥?
念念的声音细如蚊蚋,带着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颤抖。
男孩的眼皮终于艰难地抬起了一条缝。
那双眼睛曾经应该是明亮的、充满活力的,此刻却像是一口枯了三年的老井。
浑浊、暗淡、几乎没有焦距。
可就是这样一双快要死去的眼睛,在看到面前那个小小身影的瞬间,猛地一颤。
他的瞳孔缓慢地收缩。
嘴唇动了。
第一次没发出声音。
第二次,喉咙里挤出了比砂纸还粗糙的气音。
念……
念念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。
念念……
第三次,终于成了完整的两个字。
姜昭干裂到起皮流血的嘴唇剧烈颤抖着,那张瘦得脱了形的小脸上,慢慢浮现出一种近乎痴傻的笑容。
哥哥的……念念……
他看着面前这个扎着双丫髻、穿着灰色道袍、眼眶哭得通红的小奶团子。
三年前那个只有几个月大、还不会翻身、只会咿咿呀呀的小婴儿。
她长大了。
长得这么高了。
会站了。
会跑了。
会说话了。
甚至……会来救他了。
你长大了……姜昭的眼角终于有了水光。
但那不是完整的泪珠。
三年的囚禁早已把他的身体榨干,他连哭都快哭不出来了。
只有一丝浅浅的水痕,从眼角滑到颧骨,很快就干在了皮肤上。
哥哥!
念念再也忍不住了,小短腿一动就要往前冲。
萧珩一把将她捞住,臂弯如铁。
不能碰锁链!
爹爹放开念!那是哥哥!念念的哥哥!
念念在萧珩怀里拼命挣扎,两只小手朝石柱的方向伸着,手指头都在颤抖,哥哥好瘦!哥哥在流血!念念要抱哥哥!
念念!
萧珩的声音压低了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,你方才听见你娘说的话了。碰锁链,所有人都会死。包括你哥哥。
这句话像一盆冷水,浇在念念滚烫的心口上。
她的挣扎僵在了半空中。
对。
娘亲说了。
碰了就会死。
可是……
念念低头看着自己伸出去的小手,那只沾满朱砂和血迹的手,距离哥哥只有几步远。
几步而已。
她有那么多符。
她有铜钱。
她能赶走鬼。
她能破掉大阵。
可她连自己亲哥哥的手都摸不到。
呜……念念不再挣扎了,整个人软在了萧珩怀里,小身板止不住地发抖。
她把脸埋进萧珩的胸口,哭得无声无息。
石柱上,姜昭看着这一幕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了一丝清明。
他的目光从念念身上,移到了紧紧抱着念念的那个男人身上。
白衣。
腰间天子剑。
气势如山。
你是……谁……姜昭的声音断断续续,每一个字都在耗费他全部的力气。
萧珩抬起目光,与那个五岁男孩对视。
我是萧珩。大乾太子。
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,念念的养父。
姜昭愣住了。
太子?
他的妹妹……被太子养着?
念念……她好吗……姜昭问。
萧珩点头:很好。很健康。很聪明。
吃得饱吗……每顿三碗饭。外加点心。
有人欺负她吗……谁敢。
姜昭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但牵动了身上的锁链倒刺,疼得他身体一缩。
念念听到他的痛呼,猛地从萧珩怀里抬起头。
哥哥!哥哥你别动!
念念急得直跺脚,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地上,你别说话了!说话也疼对不对!
不疼……姜昭扯了扯嘴角,看见念念……一点都不疼……骗人!
念念哭得打嗝,娘亲也说不疼!你们都骗人!
旁边石柱上的姜婉宁此刻也在流泪。
她看着两个孩子隔空相认,心里是撕裂的痛,也是三年来唯一的欣慰。
昭儿……姜婉宁轻声唤道。
娘……姜昭转头看向母亲,我听到了……念念来了……我没做梦对不对……不是梦。
姜婉宁的泪水滑落,念念真的来了。她长大了。她来找我们了。
太好了……姜昭又闭上了眼,仿佛连说这几句话都耗尽了所有力气。
但他的嘴角,挂着一个微弱的弧度。
念念死死咬着下唇,指甲掐进掌心。
她转过身,仰头看着萧珩,一张小脸惨白,泪痕纵横,但那双灵眼里,除了悲伤之外,还有一种异常坚定的东西。
爹爹。
念念一定要救他们出来。
不管要多久。不管有多难。
萧珩蹲下来,一只手覆在念念的后脑勺上,轻轻按了一下。
我答应你。
他看着念念的眼睛,但不是今天。今天我们先做能做的事。
念念吸了吸鼻子,重重点头。
她转回身,看着石柱上的哥哥和娘亲,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着。
哥哥。
姜昭费力睁开眼。
念念现在还不够强。救不了你。
念念的声音哑得厉害,但一字一句都稳当,但是念念很快就会变强。念有师父教的本事。念有爹爹。念有很多很多叔叔帮念念。
她伸出小拳头,朝着姜昭的方向握紧。
哥哥等着念念。下次来,念念一定把你和娘亲带走。
姜昭看着那个小小的拳头,看着那张认真又坚强的小脸。
三年了。
他在这黑暗里等了三年。
终于有人来了。
终于有人说要带他走了。
好……姜昭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但那一个字里,带着重新被点燃的微弱火光,哥哥等你……
念念使劲点头,泪珠甩出去老远。
顾长风站在后面,捏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,眼眶红得快要滴血。
身后的暗卫们也一个个咬紧牙关,拳头攥得咔咔响。
沐云早已哭成了泪人,用袖子捂着嘴不敢出声。
而萧珩的目光,已经越过两根石柱,落在了整个石室的结构上。
他的思绪转得飞快。
姜婉宁说不能碰锁链,不能强行断裂。
但这不代表完全没有办法。
这座阵法是人造的。
人造的东西,就一定有控制核心。
夫人。
萧珩开口了,声音冷静得像另一个人,这阵法平日是否有人来维护?
姜婉宁微微一愣,随即点头。
有……每逢月圆……会有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