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父,你放心。念念在。
这天之后,念念把册子当宝贝一样护着。
白天揣在怀里。晚上压在枕头底下。
连洗澡的时候都让沐云用油布包好放在门口。
第二天一早。
赵嬷嬷来给念念梳头。
念念坐在铜镜前面。嬷嬷站在身后。一下一下地梳。
念念,今天学什么?
爹爹说要认三十个字。
三十个?以前不是十个二十个吗?
念念自己要求加的。念念要快点把册子上的字全认完。
赵嬷嬷没说什么。手上的动作很稳。
梳到一半的时候,她的目光落在了念念挂在衣架上的小包袱上。
包袱是念念从山上背下来的那个。灰色的。旧了。但念念不肯换新的。
包袱的一角翻出来。露出了一块绣着字的布片。
赵嬷嬷的手停了。
念念。
你那个包袱皮上面绣的字,嬷嬷能看一眼吗?
可以呀。
赵嬷嬷放下梳子。走过去。把包袱翻了一面。
布面上绣着三个字。
清虚观。
赵嬷嬷的手猛地抖了一下。
念念在镜子里看到了。
嬷嬷,你怎么了?
赵嬷嬷没有马上回答。
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久。
然后转过身。
念念,你的师父,是不是叫清虚子?
是呀。嬷嬷怎么知道?
赵嬷嬷慢慢走回来。坐在了旁边的凳子上。
她的眼圈红了。
嬷嬷年轻的时候……见过你师父。
念念的眼睛瞪圆了。
嬷嬷见过师父?
见过。赵嬷嬷的声音轻了,那年嬷嬷才二十出头。刚进宫没多久。
师父来过宫里?
来过。你师父不是普通的道士。他当年在京城可有名了。
念念从凳子上跳起来。
嬷嬷快说!师父在京城做了什么?
赵嬷嬷叹了口气。
那年嬷嬷在宫里伺候一位老太妃。老太妃病了好久,太医治不好。后来有人推荐了清虚观的清虚子。
然后呢?
清虚子来了。一个人。穿着灰色道袍。手里拿着一串铜钱。
念念攥了攥自己的铜钱。
跟念念的铜钱一样吗?
赵嬷嬷仔细回忆了一下。
像。但比你的大一些。他把铜钱放在老太妃的脉上转了三圈。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什么话?
他说:老人家不是病。是被气滞了。心结不解,药石无用。
然后呢?
然后他跟老太妃聊了整整一个下午。聊什么嬷嬷不知道。但出来的时候,老太妃笑了。
赵嬷嬷的声音哽了一下。
老太妃好几年没笑过了。那天她笑了。第二天病就好了一半。
念念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师父最会治这种病了。师父说,心病心药治。
是。你师父是真正的高人。
那后来呢?
赵嬷嬷擦了擦眼角。
后来先帝召见了清虚子。具体说了什么嬷嬷不知道。但先帝封了他护国法师的头衔。还赐了一块令牌。
令牌?
嗯。金色的。上面刻着龙纹。说是凭这块令牌可以自由出入宫禁。
念念从凳子上蹦下来。
跑到包袱旁。翻了翻。
从最底层摸出了一个小布包。
打开。
里面是一块令牌。
金色的。有些发暗了。但上面的龙纹还在。
赵嬷嬷看到那块令牌的瞬间,整个人愣住了。
就是这个……就是这个……
她的声音颤了。
念念举着令牌。
师父给念念的。师父说这个东西很重要。让念念好好收着。
赵嬷嬷蹲下来。跟念念平视。
眼泪一串一串地掉。
念念。你师父不只是道士。他跟先帝有旧。先帝信任他。把这块令牌给了他,就是让他有朝一日能回来。
回来做什么?
嬷嬷不知道。但能让先帝亲赐龙纹令的人,你想想,那得是多大的信任。
念念看着手里的令牌。
小小的。不重。
但分量很沉。
师父,你怎么不告诉念念呢。她小声嘟囔。
也许他想等你长大了再说。赵嬷嬷擦了擦泪。
嬷嬷。
嬷嬷以前受过师父的恩?
赵嬷嬷的泪又掉了。
受过。嬷嬷年轻时出宫办差,路上遇了匪。是你师父恰巧路过,救了嬷嬷一命。
师父最爱救人了。
是。他是真正的好人。
赵嬷嬷握住念念的手。攥得很紧。
念念,从今以后,嬷嬷不只是教你规矩。嬷嬷拿命护你。你师父的恩,嬷嬷这辈子都还不完。能护着他的徒弟,就是在还他。
念念看着嬷嬷。
然后伸手擦了擦嬷嬷脸上的泪。
嬷嬷不哭。师父不喜欢别人哭。
赵嬷嬷破涕为笑。
嗯。不哭了。来,嬷嬷给你把头梳好。
晚上。
萧珩回来了。
念念把令牌和赵嬷嬷说的事全告诉了他。
萧珩拿着那块龙纹令看了很久。
先帝赐的令牌。这东西比金册还管用。
为什么?
金册是当今陛下封的。龙纹令是先帝亲赐的。在某些场合,先帝的令比圣旨还重。
什么场合?
比如太庙。
念念的眼睛一亮。
太庙?
太庙是供奉先帝牌位的地方。先帝的令在那里等同于口谕。
那念念拿着这个令牌进太庙,是不是名正言顺了?
萧珩看着她。
嗯。名正言顺。
那下次进太庙补符的时候……
带着它。
念念把令牌收好。贴着胸口放。
跟铜钱放在一起。
师父的铜钱,师父的册子,师父的令牌。都在念念这里。
她低头看了看胸口。鼓鼓的。塞了一堆东西。
爹爹,念念的衣服是不是该做大一号的了?
萧珩失笑。
让福安量一下。
念念蹦蹦跳跳地跑了。
萧珩的笑容慢慢收了。
他转头看向赵嬷嬷。
嬷嬷,清虚子跟先帝见面那次,有没有提过幽冥教?
赵嬷嬷想了想。
嬷嬷当时品阶低,没有资格旁听。但嬷嬷记得,那天先帝见完清虚子之后,连夜召了三个大臣入宫。其中一个,就是当时还是侍郎的周显。
萧珩的眼神暗了。
周显。周太师的父亲。
清虚子走后第二年,先帝就驾崩了。
赵嬷嬷沉默了一下。
嬷嬷一直觉得先帝走得太突然了。之前还好好的,忽然就……
两人对视了一眼。
什么都没说。
但什么都懂了。
嬷嬷,今天说的这些,一个字都不要跟别人提。
老身明白。烂在肚子里。
还有那块令牌。在念念手里的事,只有你我知道。
赵嬷嬷退出去了。
萧珩独自坐在书房里。
他拿起笔。写了一行字。
先帝驾崩前一年,清虚子入京面圣。先帝赐龙纹令。随后连夜召周显等三人。次年先帝暴崩。
他盯着这行字。
先帝是不是也被人动了手脚?
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再也压不下去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把纸烧了。
顾长风。
属下在。
查先帝驾崩前一年的太医院用药记录。秘密查。
是。殿下,这个查起来恐怕要费些时日。
无妨。慢慢查。但不能断。
属下明白。
门外,念念的声音远远传来。
福安叔叔!念念的衣服要做大一号的!里面要缝个暗袋!念念要装东西!
装什么东西?
装铜钱和令牌和册子!念念要随身带着!
那得缝三个暗袋……
三个就三个!念念不嫌多!
萧珩听着。嘴角弯了一瞬。
然后收了笑。
先帝到底跟清虚子说了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