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天去看爷爷。念念会乖的。
这句话念念昨晚对着铜钱说的。
可还没按她想的来。
天没亮。东宫角门被人拍得山响。
太子殿下!宫中急报!
福安从小太监手里接过一块令牌,脸色刷地白了。是御前总管王德亲发的金令。
殿下!福安冲到寝殿外,压着嗓子,陛下吐血了!太医院束手无策,急召您进宫!
萧珩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。
披衣、束发、换朝服。动作快得没有一丝多余。
偏间里,念念被动静吵醒了。
她揉着眼坐起来,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。
爹爹?
没人应。
她翻下矮榻,赤着脚啪嗒啪嗒跑出去。
萧珩已经在系腰带了。顾长风带着四个亲卫守在门口。
爹爹你去哪!
念念冲过去,一把拽住他的衣角。
萧珩低头看她。
进宫。你皇爷爷病重了。
病重?念念一下就清醒了,爷爷生病了?
嗯。你松手,爹赶时间。
念念不松。
她攥着衣角,仰着小脸,眼睛亮了起来。
带念念去!
不行。
带念念去!念念会治病的!师父教过的!
萧珩蹲下来,捏了捏她的脸。
宫里规矩多,不是你跑着玩的地方。
可是!念念急了,小手拍着自己的胸口,念念真的会!师父说的!生病的人身上有灰气,念念能看见的!
萧珩没动。
顾长风在门口低声催了一句。
殿下,时辰紧。
萧珩看着念念。
那双灵眼亮晶晶的,没有一丝怯意。满脸都写着让我去让我去让我去。
他想起昨天自己说的那句话。
明天进了宫,你的灵眼帮我看看你皇爷爷身上有没有不对的东西。
他站起身。
福安。
给她换衣裳。快的。三炷香内出门。
福安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。
是!沐云!快来!
念念一听,蹦了起来。
念念去!念念去看爷爷!
沐云手忙脚乱跑过来,抱起念念就往偏间冲。
念念被颠得一上一下。
轻点!念念的铜钱要掉了!
对不起念念!我轻点!
三炷香。
比预想的还快一炷。
念念穿着那身鹅黄色的蜀锦小袍出来了。丫髻来不及梳正,只用绳子随便绑了一下。脚上蹬着虎头鞋。怀里揣着铜钱和那本旧册子。
还有两张黄纸。
萧珩看了她一眼。
他弯腰把念念抱起来。步子跨得极大。
顾长风带人在前开路。
马车已经备好了。比平时用的轻便,只用两匹快马。
上了车。车帘放下。马鞭一甩,车轮碾过石板路,飞一般往皇宫方向去。
念念窝在萧珩怀里,被颠得牙齿打架。
爹爹,好颠。
忍着。
念念忍得住!她紧紧攥着萧珩的衣襟,爹爹,爷爷的病严重吗?
萧珩的下颌绷着。
不知道。到了看了再说。
念念从怀里掏出铜钱。
铜钱在她掌心剧烈地颤动。比平时都厉害。
念念皱起小眉头。
铜钱在抖。
萧珩低头看了一眼。
抖代表什么?
师父说,抖得厉害就是事情很急。念念攥紧铜钱,爹爹,我们快点。
萧珩没说话。但他抬手掀开车帘一角,对外面喊了一声。
再快。
马鞭破空声响起。车速又提了一档。
念念被颠得缩成一团,但没有一声抱怨。
她的小脸严肃得跟她三岁的年纪完全不搭。
爹爹。
念念到了要用灵眼看对不对?
对。看仔细。
念念使劲点头,念念看到什么都告诉爹爹。
萧珩的手按在她脑袋上。
记住,不管看到什么,不要怕。爹在旁边。
念念不怕的!
车外,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。皇宫的城墙在晨雾中隐约可见。
顾长风在车窗外低声汇报。
殿下,宫门已经打开了。王总管亲自在侧门等着。
直接去乾清宫。
念念贴着车窗往外看。
灰蒙蒙的晨光里,皇宫的飞檐一角一角地露出来。
她的灵眼已经半开了。
远远的,她看到了皇宫上方的气。
金色的。很大很大一团。笼罩着整个宫城。
但那团金气不像她想象的那么亮。
很淡。很薄。
有几个地方甚至有破洞,灰蒙蒙的浊气从破洞里往外渗。
念念的小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爹爹。
怎么了?
那个大大的金色的东西,有好多窟窿。
萧珩的瞳孔微缩。
哪里?
到处都是。念念指着宫城方向,而且好薄。像纸一样。风一吹就要破了。
车里安静了两息。
萧珩攥紧了念念的肩膀。
到了宫里,这些话只能对我一个人说。
嗯!念念知道的!
马车加速冲过侧门。
宫道上空无一人,只有急促的马蹄声在青石板上回响。
侧门内,王总管已经候着了。五十多岁的人,额头上全是汗,看到萧珩下车,几乎是冲过来的。
太子殿下!快!陛下方才又吐了一回!
萧珩大步流星往里走。
念念被他夹在胳膊底下,两条小短腿在空中晃。
王总管看到那个小团子,愣了一下。
殿下,这是?
我女儿。别管她,走。
王总管不敢多问,领着人飞奔。
念念被夹着颠,颠得七荤八素。
但她的灵眼没有关。
宫道两侧的宫灯还亮着。灯火昏黄。
她看见,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色雾气在流动。像活的一样。
从四面八方汇聚,流向一个方向。
乾清宫。
念念下意识攥紧了萧珩的衣襟。
爹爹,那些灰灰的东西都在往爷爷那边跑。
萧珩的步子更快了。
知道了。看住它们的方向,一会儿告诉我从哪来的。
乾清宫的大门轰然打开。
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扑面而来。
念念的鼻子皱了一下。
好臭。不是药的味道。是那些灰东西的味道。
萧珩没应。
他已经跨进了大殿。
殿内,太医跪了一地。药碗碎了两只。龙榻上的帷帐半掀着。
一个苍老的、虚弱的声音从帐内传出来。
珩儿来了?
萧珩放下念念,快步上前。
父皇!
帐内,又是一声压抑的咳嗽。
然后是液体滴落的声音。
念念站在原地,灵眼大开。
她看到了龙榻上方的东西。
一条龙。金色的龙。
很瘦。瘦得像皮包骨。
有一根黑色的线,从龙的腹部穿过去,往殿外延伸。
那根线上面,密密麻麻爬着小虫子。
在吸。
念念的嘴张大了。
爹爹!她的声音又急又尖,爷爷头上的金龙好瘦好瘦!有人在偷吃它!
整个乾清宫,死一般的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