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父的符,可厉害了。
念念说这话的时候,嘴里塞着半块干饼,口齿不清,声音闷闷的,但语气十分骄傲。
萧珩没接话。
马车重新启动,前后加了双倍护卫,顾长风亲自骑马贴着车窗跟随。
林子里残留的焦黑痕迹和硫磺味远远甩在了身后。
念念啃完了饼,又渴了。
叔叔,水。
萧珩把水囊递给她。
念念抱着水囊咕咚咕咚灌了三口,打了个嗝。然后毫无预兆地盯着萧珩看了起来。
看了很久。
久到萧珩感觉到了她的目光,抬眼。
看什么?
念念歪着脑袋,眼神跟之前不一样——灵眼已经开了。
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琉璃珠子,清澈见底。
她看了一会儿,小脸皱了起来。
叔叔。
你身上有黑黑的虫虫。
萧珩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虫虫?
念念用两根指头在自己脑袋上比划,在这里。好多。缠来缠去的。好恶心呀。
她做了个干呕的动作,表情夸张极了。
萧珩的表情没变。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抬了一下,摸向自己的太阳穴。
你看得见?
念念有灵眼呀。她说得理所当然,好像在说念念有两只手一样平常。师父说的,灵眼看得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。
那些虫虫长什么样?
念念皱着鼻子想了想。
黑的。细细的。好多条腿。缠在叔叔头上——这里。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,又指了指后脑勺,还有这里。
她比划了一下大小。
有这么长。两根手指撑开大约两寸。
萧珩的瞳孔微缩。
太阳穴和后脑正是他三年来最痛的两个地方。
还有呢?
还有一根特别大的,在...在念念探过身,小手往萧珩胸口指了指,在这里面。好深。念念看不太清。
她的小脸上是认真的表情,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:很恶心的。
萧珩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三年来无数太医、道士、和尚,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他到底哪里不对。
这个三岁的小东西——看了一眼就说清楚了。
你师父教过你怎么抓虫虫?
念念挠了挠丫髻。
教过一点点。她从脖子上取下那枚铜钱,在手心里转了转。念念只会一点点。师父说念念太小了,等长大了才能学全。
她把铜钱举高,对着萧珩的头转了一圈。
铜钱发出极微弱的嗡鸣,像蚊子振翅。
萧珩感觉到一丝凉意从百会穴渗入,沁到脑中。
太阳穴的钝痛又淡了几分。
念念收回铜钱,仔细看了看他头顶。
好了一点点。她点点头,黑虫虫缩回去了几条。但是里面那根大的,念念弄不了。
她瘪了瘪嘴,有点沮丧。
念念太小了。手不够长。够不到。
萧珩差点失态。
手不够长——够不到。
他几乎想问:这跟手的长度有什么关系?
但他忍住了。
三岁。她才三岁。
能做到这些,已经够离谱了。
叔叔不要怕。念念拍了拍他的手背,动作像模像样。
念念长大了就帮你把虫虫全抓出来。师父教的方法很多的。
她掰着指头数。
画一个大大的符,贴在叔叔头上。不对,师父说那个要六岁才能画。
还有一个法子,用桃木剑。念念没有桃木剑呢。
还有还有,可以泡药澡。但是要好多好多药材,念念也没有钱买。
数完了,沮丧得整个人趴在了软垫上。
念念什么都没有……
萧珩看着她趴在垫子上的小身板。
道袍脏兮兮的,膝盖上的血渍已经干成了暗色。
这么小的一团东西,身上穷得叮当响,连双完好的鞋子都没有,脚趾头从布鞋的破洞里露出来。
但她一张嘴就是师父教的。
一伸手就能烧掉邪箭。
一双眼睛就能看见折磨了他三年的东西。
萧珩的嗓音沉了沉。
桃木剑多大的?
念念从垫子上翻起来,两手比了个长度。
这么大的!要用雷劈过的桃木!
药材呢?
念念记不全。她拍了拍怀里那本缺了半页的旧册子,师父的书上有。但是念念好多字不认得。
她摊开册子,指着其中一页上密密麻麻的小字。
这个念什么?
萧珩扫了一眼。
雷击枣木,三年陈艾,溪涧菖蒲,这是药浴方子。
叔叔认得字!念念的眼睛唰地亮了,叔叔好厉害!
萧珩没说话。
他总不能说太子认字是理所当然的事。
念念翻到下一页,又指了一行。
这个呢?
萧珩看了一眼,目光微凝。
那页写的不是药方,是一段批注。字迹苍劲枯瘦,一看就是垂暮老人写的。
噬魂虫,邪道秘术,以生人精血饲养,种于心脉或头窍,日夜啃噬宿主神魂。三年为期,虫成则宿主疯癫而死。唯正道玄术可解,须灵脉之体施术方可拔除。
三年。
噬魂虫。
三年为期,他被种的时间,恰好三年。
萧珩的手指攥住了册页的边角。
叔叔?念念仰着脸看他,你脸好白呀。
萧珩松开手。
这本册子你师父还写了什么?
念念哗啦哗啦翻了几页。
好多好多呀。画符的、念咒的、看风水的、抓鬼的,师父把全部都写下来了。师父说这是...
她努力回忆了一下。
毕……毕生所学。要念念好好记住的。
毕生所学。
一个正道高人的毕生所学。
就装在这个三岁奶团子怀里,被胸口的体温捂得皱巴巴的。
萧珩沉默了很久。
念念。
到了京城,你不用去道观了。
念念歪着头。
那去哪儿?
跟我走。
念念眨了眨眼,然后咧嘴笑了。
好呀!叔叔家有糖葫芦吗?
……会有的。
那有馒头吗?
那有桂花糕吗?
你刚吃了一碟。
念念还想吃嘛!
萧珩闭上眼,靠回枕上。
门外,顾长风的声音传了进来。
殿下,属下清点过了,方才伏击的那些人,不...不像普通山匪。
怎么说?
死了三个——身上没有血。
萧珩睁开眼。
没有血?
刀砍进去,伤口是黑的。顾长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像是死了很久的人。